梅檀心给父母立的衣冠冢,离程家坟地不远。
坟地上除了一块墓碑,就只有一棵移栽过来的老槐树。
那是程唳云提议的。
因为他记得每次梅檀心提起母亲,总会提到漫天的槐花。
往后年年春日,这里也会是银花垂露,四处芬芳。
以此思亲,最为相宜。
梨园善堂落成的那天,已是仲夏,喜庆的鞭炮声终于让梅檀心彻底开怀了一次。
而成名后的生活,一日一日地带着他朝前奔去,也足以让他忘怀对往事的忧思。
八月一到,酷暑渐消,梨园最好的时节来了。
夜里,新乐戏园的大轴戏刚落幕,散戏的人流从正门口陆陆续续涌出来。
可后台里热闹不减。
梅檀心已经脱了行头,对镜揉着额头上被水纱勒出来的红印子。
而旁边的杨小虎正跟脚上的厚底靴较劲,一边拔一边嘟囔着:
“你说嘿,从前程大哥是咱们大师兄的时候,我就最怕他把场来着,
“可如今好不容易出师了,他又变成咱们老板了,我怎么还是最怕他来把场?”
程青云办的粹云社,是吸纳从小玉台班出师的翘楚而办的。
这两年间,旦行多了程唳云和梅檀心,生行有了杨小虎和齐砚云,粹云社人气自然跟着水涨船高。
不过,程青云治班之严谨是名声在外的。
光论他每天亲自把场、结束之后还要点评考教的压迫感,就没几个人能不发怵。
从前都只是耳闻,如今亲身经历了,他们几个才知道厉害。
梅檀心皮厚,倒是从来不怕这个。
今儿大轴的那出《战金山》让他唱过了瘾,那热烈的彩生还在他耳边没褪呢。
他志得意满地将热手巾摊开往脸上一敷,等着热气把红红白白的油彩蒸化,闷声笑道:
“真没出息,大师兄还能吃了你不成?何况他最近可忙着呢。”
听了这个,杨小虎忽然凑近,眼睛发亮:
“那你知道,大师兄最近都在忙什么吗?”
“忙什么?”
梅檀心从手巾后面露出两只好奇的眼睛。
“他呀……”
杨小虎勾住他的肩膀,准备跟他咬耳朵。
梅檀心连忙凑近,可还没等他听见程青云的小秘密,就感觉一股神秘的力量把他俩从中间给拆散了。
是程唳云。
他不知何时插了进来,抖开了一件马褂,“哗”地披在了梅檀心身上。
“都入秋了,穿上衣裳再说话。”
梅檀心回头一看,如梦初醒,笑着连忙穿衣。
完全没发现身旁的杨小虎差点被抖了一脸灰,被迫往后闪了八丈远,还被呛得咳嗽了两声。
衣裳要穿,扣子也要扣。
梅檀心在镜子里瞥了一下程唳云的眉高眼低,便连忙乖乖把领口也扣上了,一丝风也不让透进去。
刚唱完一出大戏,嗓子发烫,要是不留神真被冷气扑着了,明天非得哑巴了不可。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被程唳云盯着裹严实了,才见他放心地拉了把椅子,在他身后坐了。
梅檀心便习惯性地把梳子递给他,一边揪着发丝打结的地方,一边抱怨:
“哎哟,我早想把这破辫子给剪了,这皇帝老儿到底什么时候下退位诏书啊?”
头上挨了一记梳子敲。
“别乱说话!”
程唳云皱眉,转而又软了语气,
“坐好,我帮你。”
梅檀心便“嘿嘿”了两声,老实坐好了。
程唳云梳头的手法总是轻轻柔柔的,会慢慢把打结的地方弄散开。
梅檀心这一头钢丝球般爱咋乎的头发,也只有到了他手里能听话了。
像只野猫顺了毛一般,被梳着梳着,梅檀心就舒服地打起了哈欠。
唯余杨小虎是个孤家寡人,独自吭哧吭哧地梳着自己打结的辫子。
梅檀心记得自己刚跟程唳云玩到一块的时候,杨小虎总是爱当醋坛子。
他还跟梅檀心说,程唳云就是想独霸着他,总是暗动心机想把别的人都赶开。
这一状告得简直让梅檀心莫名其妙——程唳云这么光明磊落的人,怎么会存那种心思呢?
一定是他误会了。
好在这么闹了几回之后,杨小虎好像也就自己想开了,让梅檀心放心不少。
而对杨小虎来说,其实他对这俩人的看法没变,只是早已习惯了身边的这么一对香怜玉爱。
此时此刻,他也熟练地忽略了那俩人毫无自知之明的你侬我侬,兀自想起了美事。
“对了!说起入秋,该吃羊肉了吧!”
他喜道,
“今儿个下戏早,咱们去隔壁庆声社叫上白素云,哥几个好好撮一顿?”
梅檀心最先响应,跳起来说要去。
毕竟往后可就没这闲功夫了。
京城名伶云集,他们这些新秀要想名声保得稳,就得靠多登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