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在经纬工作室顶层,对着满世界飞来的、关于“嘉年华”系列雪花般的新订单和赞誉,发出那声混合着荒诞与疲惫的大笑时,她大概没想到,或者说,想到了却也无能为力——这顶刚刚焊死在她头上的、金光闪闪的“全球色彩教母”兼“传统民俗美学转译大师”的桂冠,其灼热的光环,再次,不可避免,且变本加厉地,灼烧到了叶晚身上。
这一次,无关哲学,无关人性光辉,无关文旅大使的宏大叙事。这一次,简单,直接,粗暴——关于颜色。关于红色。关于一切鲜艳的、喜庆的、民俗的、传统的“红”。
“叶卡捷琳娜·彩”那张照片里,那抹在青海金黄与雪白间炸开的、饱和度调到顶的“糖葫芦红”,经由林墨“嘉年华”系列在全球市场爆炸性的成功,被迅速符号化、标签化,并与“叶晚”这个形象完成了最直接、最牢固的绑定。在无数品牌方、活动策划、文化掮客的眼中,叶晚不再仅仅是那个拥有疏离眼神和完美骨架的超模,她成了行走的、活体的、最具说服力的“东方喜庆色彩”代言人,是“传统民俗生命力”在当代最完美的视觉化身。
邀约再次如海啸般涌来,但这一次,指向性明确到令人窒息。
邮件和电话的内容惊人地一致:
“诚挚邀请叶晚女士出席我们品牌新春限量‘鸿运当头’系列的发布活动,只需身着我们提供的正红色礼服……”
“我们即将举行的国际灯笼节,希望叶晚女士能作为‘东方光明与喜庆之美’的象征,参与点亮仪式……”
“我校(某知名艺术学院)色彩学研究论坛,恳请叶晚女士能以‘叶卡捷琳娜·彩’为切入点,分享您对传统民俗色彩当代应用的见解,着装无要求,但希望是暖色系……”
“我们正在筹拍一部关于全球婚庆文化的纪录片,叶晚女士您身穿中国传统新娘装(红盖头、霞帔)的镜头,将是我们阐述东方婚庆美学的核心片段……”
“这个高端访谈节目,我们只希望您能坐在我们的红色背景前,聊聊对‘家’、‘节庆’、‘传统’的理解,着装随意,红色系为佳……”
甚至有一家北欧的圣诞装饰品牌,也发来邀请,希望叶晚能扮演“具有东方神秘色彩的圣诞女郎”,主色调依然是红。
金额一个比一个丰厚,要求一个比一个“简单”——不需要复杂的肢体语言,不需要深刻的哲学阐述,很多时候,甚至不需要她“表演”出符合场景的“喜悦”。只需要她“在那里”,穿着他们指定的、某种饱和度的红色或鲜艳传统服饰,“存在”着,就够了。 她的沉默,她的疏离,她灰蓝色眼睛里那片固有的清冷,在这些以“红”为绝对主角的场合里,反而被解读为“为热烈的传统注入了现代的静默与深度”,“在喧嚣的色彩中保持了精神的独立性”。
态度极其恭敬,条件极其优厚,逻辑(在他们看来)极其自洽——你是“叶卡捷琳娜·彩”的视觉中心,是林墨“民俗色彩转译”的最佳载体,那么,请你来为我们这些与“红”、与“传统喜庆色彩”相关的品牌/活动站台,岂不是天作之合?顺理成章,无法拒绝。
叶晚的经纪人Sarah,面对这波纯粹以“颜色”和“符号”为驱动的新邀约浪潮,从最初的职业性兴奋,迅速感到了另一种层面的棘手和疲惫。这比谈那些抽象的艺术或哲学项目更麻烦,因为对方的要求过于具体(颜色),又过于空洞(只需要你在),反而没有多少协商和“提升格调”的空间。而且,拒绝的理由很难找——难道说“叶晚女士不喜欢红色”?或者说“她觉得你们的传统太俗气”?
叶晚自己,在最初的几封邮件和方案预览后,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她看着屏幕上那些设计稿:绣着金凤牡丹、颜色正到刺眼的改良旗袍;缀满流苏、像把整个戏台披在身上的“华服”;颜色艳俗、图案密集到让人眼晕的所谓“民俗风”长裙……还有那些活动策划案:在鞭炮齐鸣的广场上微笑,在挂满红灯笼的古老街巷里漫步,在贴着巨大“囍”字的背景板前接受采访……
她想起青海湖边的风,想起那件“糖葫芦”红衣被风吹鼓时,布料摩擦皮肤的奇异触感,想起顾清镜头下那片极致色彩碰撞出的、近乎暴烈的视觉狂欢。那是一次偶然,一次戏谑,一次放松下的即兴。但此刻,它被拆解、复制、衍生为无数个需要她去“扮演”的、名为“传统喜庆”的僵硬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