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久没回过家了？

不记得了。

燕崇景轻轻推开沉重的大门，这老房子只有一个女佣，他唤她一声郭姨，从他出生以来这个女佣就在这儿工作了，后来他搬走，燕行也极少回这里住，郭姨也还一直在这儿。

“谁呀——？”郭姨正洗着碗，拖长了声音问道，见没人回答便从厨房里探出一个脑袋，“小景？真的是你啊！”

郭姨甩了甩手，迎着满面春风走了过来，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蹭了又蹭，“你这孩子回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啊，吃饭没有？想吃啥姨给你做去。”

“不用了，”燕崇景笑着坐下，环顾了下空旷的房子，今天看着仿佛有一点烟火气，“郭姨，有人来做客吗？”

门后靠着墙的鞋架上摆了一双男士皮鞋，郭姨往那边努了努嘴，“你说那个啊？那是你爸爸的，我们这儿十年都不见得有一个客人来，要真说有客人，你反倒像个客了，这得一年多没回来过了吧。”

“他怎么回来了？”燕崇景皱了皱眉，又想起上次他们不欢而散的场景，但说起来他们哪次不是不欢而散呢。

“小景，你还是恨他吗？”郭姨叹了口气，往楼上看了看，“先生这几天好像身子不大舒服，不过他没说，是我猜的，不知道这一次回来又会住多久。”

燕崇景也往楼上看了一眼，“他经常回来吗？”

“很少，”郭姨摇摇头，“不过过年的时候他会回来小住两天，回来后他也是关在书房里工作，等叫吃饭才出来。”

燕崇景嗤笑一声，不无讥嘲说道：“就这么喜欢钱？一把年纪了也不知道消停一点。”

郭姨重重叹一口气，又跟他寒暄一会儿就继续忙活去了。

外面天色已经完全暗下去了，他专门挑了个看不清晰的晚上打算回来看一眼就走，谁能想到燕行竟然也回来了。

其实郭姨说错了，他回来过很多次，但每一次都只是站在外面看几眼，绕着屋子走上一圈，然后就匆匆离开，这个地方按理来说他是很讨厌的。

就是在这里，他不知流过多少血，淌过多少泪，日复一日在这个冰冷到布满了阴森恐怖气息的房子里晃过了一年又一年。

午夜梦回时，他甚至还隐隐觉得自己没逃出去，弱小的身躯仍旧躺在这个空旷的房子里。

所以让他忍不住又回到这个光是想起来就浑身战栗的地方的是什么呢？

郭姨给他铺好了床，叮嘱了他几句就自己睡去了，燕崇景没打算在这儿过夜，在这里他会做噩梦。

屋子里很快静了下去，燕崇景僵硬地坐在沙发上，他甚至不敢动一下脚，在这房子里，就算是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掀起巨大的回声。

他轻轻吸了口气，渐渐放缓呼吸，掐着大腿的手也缓缓松开了，他机械般地转过头朝楼上一个地方看去。

从他坐在这里已经有两个多小时了，燕行果然连门儿都没出过。

他不知道现在几点了，隐隐有些困意，但他不想睡也不敢睡，站起来活动了下身子，愣了一会儿他抬腿往楼上走去，脚轻轻踏在上面。

如果家里有保镖，估计这时候已经将他擒住了。

他这小心翼翼的样子实在太像做贼。

拐了个弯儿他停下喘了口气，正要继续往上走时，门吱呀一声开了。

“进来，”二楼客厅没开灯，书房中昏黄的光映在燕行一向严肃的脸上，竟让燕崇景恍惚中感到一丝慈祥，不过这点慈祥没维持几秒就被燕行冰冷的话盖住了，“瞧你这样子，活像一个贼。”

燕崇景松了口气，勾勾唇角手抄在兜里大跨步走了上去。

“回来干什么？”燕行戴着眼镜坐在书桌前，桌子上堆了杂七杂八的资料，电脑上也堆满了密密麻麻的文件。

燕崇景没回答他的话，转身在墙上啪嗒按了一下，书房瞬间被大灯照亮，“开那么暗的灯也不怕眼睛瞎了。”

燕行似乎是愣了一下，然后转过头皱着眉盯着电脑，“习惯了。”

燕崇景拖了张椅子在他旁边坐下，父子俩头一次这么近距离心平气和地坐着，还真是件稀奇事儿。

挨得近了，才注意到燕行头发白了大半，上次见面好像还没这么多吧？

也有可能他那时在气头上，全然没注意到燕行头发上，也许是夜色太安静，他不忍心打破这份安静，他看着燕行的白发半晌问道：“头发怎么白了？”

“……年龄大了，”燕行不自在地摸了摸头发，“你以后到我这个年龄也是一样的。”

“不该啊，爷爷白头发都没你多。”

“老爷子整天只管考虑吃喝玩乐，”燕行往椅背上一喷，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他以前白头发也多，后来注重保养头发竟然又黑了回去。”

这之后，就是几分钟的静默，燕行看了好几回燕崇景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但最后都是瘪了瘪嘴叹了口气。

“怎么，”燕崇景笑道，“看见我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了吗？”

他本不想带着刺儿地说话，但燕行这样的表情总让他不舒服。

“……没有，”燕行双手抱在胸前，似乎这样坐才能盖住他的不自然，“今年回来过年吗？”

燕崇景几乎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不回。”

“嗯……”燕行点点头没了下文。

“你不问我为什么吗？”燕崇景说。

“我问了你会回答吗？”燕行转头看着他。

“不知道，”燕崇景愣了愣，“不过你可以试试。”

“……”燕行再次瘪了瘪嘴，“我知道你是不想看见我所以才不回来，过几天我就给郭姨放假，今年过年我寻思把老爷子带着去国外度个假，你要是想回来就回吧，我一定在你回来之前走得远远的。”

“就算是这样，我也不会回来的。”燕崇景说。

燕行只好点点头，“那看你吧，反正不管你回不回来，这个家都不会有你不想见的人，你要是愿意，也可以跟着我们一起去国外度假。”

“我不可能去，”燕崇景吸了口气，“无论是这个家，还是跟着你们去国外，我都不想。”

燕行低头沉默地看着地板。

“因为我恨你们，”燕崇景似乎觉得这个表达有点容易让人误会，又补充道，“恨你，还有苏云。”

燕行几欲抬头最后都只是沉默地低着头，环在胸前的手也不像刚才那般沉稳了，幸好手紧紧抓着胳膊，才没有颤抖。

“我知道你恨我们，也没奢求过你的原谅，以前是我们疏忽了你的感受……”

“你现在照样在疏忽我的感受，”燕崇景没听他说完就打断了，“你让我娶那个什么灵儿，我根本就不喜欢她，你让我娶她这不是疏忽我的感受吗？我不想出国更不想当你的接班人，我喜欢画画，可你一再阻拦，生生扼杀了我的梦想，这不是疏忽我的感受吗！”

他越说越激动，说到后面几乎是吼出来的。

骨节喀喀作响，握紧的拳头微微发颤，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你们一直都在以你们认为对我好的方式控制我，但什么时候考虑过我的感受？以前离婚也是，你们有没有考虑过那个时候我还不到五岁！”

他猛地一拳砸在墙上，头埋下去大口大口喘着气，用力睁大眼看着地面，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

“……对不起，”燕行嘴唇抿成一条线，长叹一口气仰头看着天花板，“我和你妈妈的感情早就出了问题，我们工作都忙，不说对你的关心少，就连我们夫妻都很少联系，后来你妈妈就认识了裴风，也就是她现在的丈夫，裴风比我会照顾人会说话，很快就将你妈妈的心勾走了，再后来我们就和平离婚，然后一直到现在，你妈妈过得很幸福，我也就知足了，唯一让我愧疚的就是你。”

燕崇景脸埋在手心，肩膀微微耸动着。

“所以我想弥补你，”燕行继续说道，还是看着天花板，“对你严格是想把你培养成一个有用的人，但我的确是逼你放弃了喜欢的事，可是……我也有难处啊，我就你这一个孩子，那么大的家业，我怎么忍心交给别人？不过你也不要担心以后坐到我这个位子会因为事业重蹈我婚姻上的覆辙，我现在趁年轻还可以多做一点，底下有好些我专门为你培养的助手，以后他们可以辅佐你管理集团，你以后可以任性地做你想做的事，不过这个位子必须你坐上去我才会放心，到时候等你坐上去后，你有的是时间做你喜欢的事，你不是喜欢画画吗？以后我们可以与海内外知名画家合作，你想怎么画就怎么……”

“那是你憧憬的未来，”燕崇景不知何时抬起了头，只剩眼角还微微染着红，“不是我的，好，你说我可以任性地做我想做的事，那我今天跟你出个柜。”

“出柜？”燕行皱眉看着他，“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