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月当空,不像圆月那样夺目,让人得见满天星光。
公主府书房,书案上的烛火摇晃,生长过旺的烛芯被剪短,屋里亮堂起来。
谢韶音背靠圈椅右扶手,一条腿搭在左扶手,姿势就像被圈椅盛着,手上捏一本公文,一折一折翻阅,不时吐一口气,像个喷吐疲劳的阀门。
她手边的书案上已经摞了一掌高的折子,而另一边还有一掌高的折子等着她翻。
宜州那边最近干得热火朝天,流民安置进度甚至有些超前。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封地各处就安置了四百余户,将近两千人,几处以工代赈的工程也已陆陆续续开工。得催着商队加快粮食收购的进度。
“啪”一下,谢韶音将手上这本折子合上拍到已阅的那摞上面,高度又高了半指宽。
她仰着脖子,视线盯着房梁上画的彩色抽象蝙蝠,发呆半晌,又闭上眼,用食指和拇指挤按晴明穴。
搞实业还是太显眼,是赚是赔都摆在明面上,如今要溜,简直是处处掣肘,所有人都想从她身上啃下一块肉来。
早知如此,当初不如搞点金融业,来钱快不说,摊子一掀,扭头就跑。
唉,底线还是有点高了。
谢韶音叹息着反思。
“殿下,膳房切了果子。”泡芙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蜜瓜,瓜底下铺着一层碎冰。
“瓜!”
谢韶音一骨碌从圈椅上坐起来,给泡芙送出一枚飞吻,惹得泡芙双颊飞起红晕。
虽然她通过转世,成功从牛马境飞跃掌舵境,但干活干到头昏脑涨之时,谁能拒绝送到嘴边的冰冰凉凉小果盘!
沁凉的瓜肉被竹签插着送进嘴里,清甜的汁水在口中翻涌,谢韶音摇头摆臀,双眼微眯,灵魂几欲出窍。
泡芙特意等她吃过满满两口才开口道:“沈公子在门外求见。”
“唔。”谢韶音下巴一顿,泡芙默契递来手帕,她快速抹了两下嘴角,放下折在椅子上的腿,正襟危坐起来。
“让他进来。”
两个呼吸之后,身穿简朴书生布袍、头裹布巾的云霁川不紧不慢走进来,在书案三步远的距离站定。
这人好像瘦了,肩头薄了几分。谢韶音暗自想着,装模做样翻开面前摆着的折子。
云霁川一进门,见到的便是公主端坐案后,面前摊开公文,手上捏着笔,烛火在她低垂的眉眼间投下一小片阴影,一碟蜜瓜被遗忘在桌角。
不管是倚翠园还是客院,他在府上客居的这些天,从未听见府上传出丝竹乐声,更无宴饮喧闹。一墙之隔的街道隐隐传来市井人烟,更显墙内安静,除了蛙叫虫鸣,就是侍卫巡逻的窸窣动静。
楚王比之公主,尚有不及……
!!
云霁川心中陡然一惊,赶紧收敛这荒唐的想法。
“殿下,草民此来,是为谢殿下恩典。”
谢韶音眨眨眼。她没有证据,但就是觉得这人另有所图。
“殿下所著之学问堪称绝学,您允草民翻阅府中藏书,草民由此得以观宇宙之大,察万物之理,此皆仰赖殿下所赐。”
“你能看懂,便是你的造化。”
谢韶音手上转着笔,视线审视。他大晚上跑过来就为了夸上一顿?
“殿下容禀。草民另有所请。”
云霁川将一叠纸递上,泡芙接过转呈给谢韶音。
“草民这几日借课余时间,翻阅了藏书楼中大半书册,发现这些学问精深又磅礴,但各册之间偶有错落,难易程度颇为跳跃。殿下敢让草民随意取阅,想来有传之天下的打算?”
谢韶音一页页浏览云霁川的手稿,神色逐渐凝重。
“草民想为这些书册编一份索引,按学问、难易一一排序,标注每册书的要点,以及与其他书的关联。日后殿下若要传授于人,只需按此目录调阅,可省去大半翻检之功,亦可不依赖于殿下一人的教导,您便可将更多精力放在更重要的事情上。”
谢韶音放下手稿,目光灼灼看过去。
谢铭终于是为她做了一件好事,这么优质的人才竟舍得扔给她。她心中甚至升起一股将这人彻底圈在府里的冲动。
云霁川被谢韶音炙热的目光盯得有些紧张,咽了下口水,继续说道:“草民知道这提议有些冒昧。但草民实在无以为报,只能为殿下做些微不足道的事。”
“提议很好,本宫允了。”谢韶音答应的干脆利落。
云霁川得到答复,却没立刻退出去,脚步踟躇,似是有什么未竟之语。
“想说什么,但说无妨。”
“草民确有一事。”
他微微抬眼望向书案后的身影,目光中透着小心和试探,又很快垂下去。
“草民仅是编了这几页索引,便觉学问精深,常有不解之处。此事若仅凭一己之见,恐有疏漏,草民怕把殿下这些精妙学问理岔了,反倒误了殿下的事。”
“故而草民斗胆,恳请殿下在偏殿、书房外的廊下也可,设一小案,容草民勤加请教,时时将成果呈与殿下校阅。草民不敢打搅殿下公务,只求您闲暇时能指点一二,草民感激不尽。”
他一揖到底,为自己提出这个有些冒昧的请求而感到惶恐。
谢韶音靠在椅背上,两指夹着笔在案上轻点,看看忐忑等待宣判的云霁川,又低头扫视条理清晰的索引初稿,心中不断权衡。
离前世更近些,是谢韶音深埋心底的奢望。造不出手机、网络,就做奶茶、香皂。哪怕相隔千年,哪怕造个假的。
三班倒的规矩、工坊的食堂、甚至泡芙的名字,一切属于她的地方,都被她改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