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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五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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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玩意儿?”

“每天五块钱,”那小孩又说了一遍,“你带着我,我跟着你,好不好。”

柳明之低头看了看自己沾血的拳头,又看了看面前这个瘦得跟竹竿似的小孩。然后他笑了,气笑的,嗤的一声,带着浓重的嘲弄。

“我特么缺心眼儿才会带你。”

说完他抬起脚,对着那小孩的屁股就是一脚,把人踹出了巷子。他没用什么力气,但那小孩太轻了,踉跄了好几步差点摔个狗啃泥。

“滚滚滚,别在这儿碍眼。”柳明之挥了挥手,跟赶苍蝇似的,转身就往巷子另一头走。

他走出去好几步,身后传来那个小孩的声音,不大不小的,刚好能听见。

“大哥,我叫陈厌安!讨厌的厌”

柳明之没回头“滚,你爱叫啥叫啥”

柳明之继续往前走,手插在裤兜里,手指头碰到口袋里的烟盒,还剩两根。他心想这小孩名字挺有意思,厌安,厌倦安生,一听就不是什么安分的主。

不过他没再搭理。

身后安静了,也不知道那小孩走没走。柳明之走出巷子,拐上大路,路灯昏黄黄的,照得地上的水洼子发亮。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看,手背上破了好大一块皮,血糊糊的,得回去拿碘伏擦擦。

走了大概五分钟,到了他住的那栋破楼前。这楼少说也有三十年历史了,外墙皮掉了一半,楼梯间的灯坏了三四年也没人修,一到晚上就得摸黑上楼。他住在负一层,要从楼旁边的斜坡走下去,门口常年积着一摊水,踩上去吱呀吱呀的。

他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耳朵里听到点动静,不远不近的,像是脚步声,柳明之捏紧了拳头

他转过身看“哈…操,特么的是你啊”

是那个小孩。

他没走。

柳明之还以为是什么自己的仇人

他站的地方离柳明之大概二十米远,不多不少,就那么站着,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看见柳明之转过身来,也没躲,就那么直直地看过来,那双眼睛在路灯下显得更亮了,像两粒烧红的炭,烫得人心里发毛。

柳明之愣了两秒,然后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你跟过来干嘛?”

陈厌安没说话,就看着他。

柳明之“啧”了一声,把钥匙拔下来,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他走到陈厌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个子差了一个头还多,往那儿一站跟堵墙似的。

“我问你话呢,”柳明之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子不耐烦的劲儿

陈厌安抬起头,看着他。

“我说了,每天给你五块钱你让我跟着你好不好”

“我不要你的钱,你也别跟着我”

“那你要什么?”

柳明之一口气噎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烦的不行

“我什么都不要,”他最后说,“你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别特么跟着我。”

陈厌安没动。

柳明之的耐心耗尽了,他伸手推了那小孩一把,推得他往后退了两步,险些撞到电线杆子上。

“我再说一遍,”柳明之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滚。”

然后他转身回了地下室,关门的时候用了不小的力气,铁皮门“砰”的一声关上,震得墙皮都掉了两块。

他靠着门站了一会儿,听见外面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他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把受伤的手伸到冷水下面冲,血被冲散了,顺着水流进下水道,淡红色的。他看着那些血水发了好一会儿呆,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

柳明之甩了甩手上的水,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那张脸。青黑的眼圈,几天没刮的胡茬,左边眉骨上那道旧疤,怎么看怎么不像个好人。

那小孩脑子有病吧,找谁不好,找他?

他嗤笑一声,翻了翻抽屉找到碘伏和纱布,胡乱处理了一下伤口,然后往床上一倒。弹簧床垫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天花板上的水渍看久了像一张扭曲的地图。

他闭上眼。

翻来覆去地折腾了快一个小时,脑子里那个声音一直没停——“大哥我叫陈厌安”。那小孩的声音不大不小,咬字很清,像在背课文一样,一本正经得有点好笑。

柳明之猛地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啧了一声

然后他穿上鞋,拉开门,走上斜坡。

半夜的风比傍晚更冷,灌进领子里像有人往里倒了桶冰水。他眯着眼往巷口看,果然还在,墙根底下——

校服外面套了件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破外套,书包抱在怀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像只被扔在路边的小猫小狗。他蹲的那个位置正好避风,但十一月的夜里蹲在外面,就是避到地缝里也冷。

陈厌安没走。

他在那儿蹲着,不知道蹲了多久了,鼻尖冻的红红的,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柳明之的那一瞬间,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出现了某种变化,像是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缝,底下有热气往外冒。

但那个变化只持续了一秒,他就把脸埋回了书包后面,声音闷闷的:“我没跟着你,我就蹲在这儿。”

柳明之站在斜坡上,看着他。

风呼呼地吹,吹得头顶上的电线呜呜响,像有人在哭。

他站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骂了一句脏话,走过去,弯腰,一把拽住陈厌安的后脖领子,跟提猫似的把人从地上拎了起来。

“进来,”他说,声音又粗又哑,带着浓重的不耐烦,好像谁欠了他八百万

陈厌安被他拽着领子往前踉跄了两步,书包差点掉了,他手忙脚乱地抱住,抬起头看柳明之的后脑勺。柳明之后脑勺的头发有点长了,乱糟糟的,像个鸡窝。

“大哥,”陈厌安说,“我叫陈厌安。”

“啧,知道了”柳明之头都没回”

他把人拽进地下室,门一关,把冷风和黑暗都关在外面。地下室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灯泡瓦数不高,照得整个屋子昏黄黄的,像个洞穴。

柳明之松开手,陈厌安就站在门口,抱着书包,打量着这个不到十五平米的空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柜子,墙角堆着几个啤酒瓶,桌上有个落了灰的烟灰缸。这就是全部。

“看什么看,”柳明之从柜子里翻出一床旧被子扔到椅子上,“睡那儿,别上我床。”

陈厌安把书包放在桌上,坐到了椅子上,把被子裹在身上。他还是那么安静,不哭不闹不道谢,好像被一个陌生男人拽进地下室过夜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柳明之盯着他看了两秒,转身关了灯,把自己摔回床上。

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比之前小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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