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裴正在喝酒的手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特意盯着根本看不出来。但柳明之盯着了,他一直在盯着,从刚才说“你认识的人里头”被打断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盯着柯裴的每一个反应。
“什么不太平?”柯裴把酒瓶放下,语气平淡,“哪儿都不太平,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说的是那种不太平,”柳明之说,手指在啤酒瓶上敲了两下,发出轻轻的“叮叮”声,“就是那种……”
柯裴没说话。
柳明之又说:“拳场开了多少年了?少说也有七八年了吧,说封就封。我问了好几个人,没一个能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有的说是有人举报,有的说是上面有人来查,查到了有人吸粉,还有的说……”
他停了一下,弹掉烟灰。
“还有的说,是有人故意搞的,某些上流社会的想看我们这些烂人后面的打算。”
柯裴还是没说话。他靠在床头,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直,手上拿着啤酒瓶,眼睛看着对面的墙。墙上什么都没有,就是掉了一块一块的白灰,露出底下的水泥,看着像一张长了白癜风的皮肤。
“你觉着呢?”柳明之问,语气还是那么随随便便的,好像在问明天会不会下雨。
柯裴把啤酒瓶送到嘴边,喝了一大口,咽下去的时候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把瓶子放下来,用那只贴着创可贴的手抹了一下嘴。
“我觉着,”柯裴说,“你该干嘛干嘛去,别瞎琢磨。”
“我没瞎琢磨。”
“少跟我犟”
柳明之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真的觉得好笑。他摇了摇头,把那根好烟抽到最后一口,烟屁股烫到手指了才扔掉。
“行,”柳明之说,“我不琢磨了。那你跟我说说,你最近搬砖的那个工地,在哪儿?活好干吗?”
柯裴看了他一眼。
“在城西,新开发的那片,全是楼盘,”柯裴说,“活不好干,累得要死,工头还抠,说好的两百有时候只给一百八,说是扣什么保险费,他妈的我连保险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那你干嘛还干?”
“不干你养我?”
柳明之被这句话噎住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他妈少来这套,”柳明之最后说,“上次你说没钱吃饭,我借了你三百,到现在没还。”
“那不是借,”柯裴纠正他,“那是你欠我的烧烤钱。”
“三百块的烧烤?你吃的什么烧烤?烤恐龙还是烤飞机?”
柯裴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有病”
柳明之趁这个缝,又问了一句:“拳场被封的事,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柯裴抬头,看着柳明之,看了足足三秒钟,然后把啤酒瓶里最后一口酒喝完,把空瓶子放在地上,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阳台的门是那种老式的玻璃推拉门,滑轨锈了,推起来费劲。柯裴费了点力气才推开,冷风一下子灌进来,吹得屋里那张报纸哗哗响。
他站在阳台上,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
柳明之在屋里坐着,看着他的背影。柯裴的背影很瘦,肩膀不宽,腰很细,长头发扎在脑后,风一吹,碎发从鬓角飘出来,在脸旁边晃来晃去。
“柳明之,”柯裴没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命特别硬?”
柳明之没回答。
“你是不是觉得,打了八年拳,身上缝了不知道多少针,骨头断过好几根,所以你命硬,什么都不怕?”
柳明之把烟掐灭了,靠在椅背上,看着阳台上那个瘦长的影子。
“我没觉得自己命硬,”他说,“我就是觉得,该死的时候跑不掉,不该死的时候死不了。”
柯裴转过身来,靠着阳台的栏杆,看着屋里的柳明之。他手里的烟在黑暗中一明一灭的,映着他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柳明之能感觉到他在看自己,用一种他很少用的目光。
“那你觉得,”柯裴说,“现在该不该死?”
“什么破问题,肯定不该啊。”
“那你一天到晚作什么”
阳台上的风呼呼地吹,吹得柯裴的头发往后飘,那根皮筋好像快撑不住了,几缕头发散下来,搭在他的肩膀上。
柳明之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柳明之靠在阳台的另一边,两个人中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楼下是一条窄马路,路灯昏黄,偶尔有辆电动车经过,突突突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
“老K,”柳明之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我就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柯裴没说话,抽了一口烟。
柳明之看着楼下那条被路灯照得发黄的马路,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拳场被封,是不是跟人有关系?不是上面检查那种关系,是有人故意要封的那种关系?就是把我们当个玩意看我们苟且偷生生不生死不死。”
柯裴沉默了很久。
久到柳明之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然后柯裴把烟掐灭在阳台的铁栏杆上,转过身,拉开门,走回屋里。
“柜子里还有一瓶白酒,”他说,头都没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