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的阳光被切断了大半,地下室里又变回了那种昏黄的感觉。头顶上那盏灯泡不知道什么时候亮了——柳明之也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的灯,可能是刚才进门的时候顺手按的,也可能是一直没关。
陈厌安站在门口,柳明之靠在桌子边上,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三米的距离。
“柳明之。”陈厌安说。
就三个字,没有下文。
柳明之把烟叼回嘴里,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了。
“我没地方去了。”陈厌安说。
柳明之抽烟的动作没停。
“学校不让我去了,我妈……”陈厌安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但柳明之注意到了,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停顿,像是一句话说到一半突然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然后硬生生地咽下去,换了个说法,“家里待不了。”
柳明之没问为什么。
他不想知道。
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烂事,他自己的烂事都收拾不过来,哪有闲工夫管别人的。
但门已经关上了。
人也已经进来了。
也都是自己默许的。
“我可以收留你,当然,不是白留,我没那么善心,你当时不是说有一个给我七块吗,我也不嫌弃这七块了,一天七块你的住宿费,交多少钱住多久。”
“……”
“怎么?”
“没,我就是意外你真的会收留我。”
柳明之没说话,把烟抽完,烟屁股扔进桌上那个满了的烟灰缸里,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一个小山包,有几根已经掉到桌子上了,他懒得收拾,就那么堆着。
他走到铁皮柜子前面,拉开抽屉,翻了翻,从里面翻出一包饼干,开过的。那是他上星期买的,最便宜的那种,一包里面五片,夹心的,但夹心的那层东西硬得跟塑料似的,咬都咬不动。他当时吃了两片就不想吃了,扔在抽屉里,忘了。
他把那包饼干拿出来,转身扔在桌上。
“午饭。”
陈厌安低头看了看,是一包夹心饼干,包装袋皱巴巴的,上面的字都磨掉了一半。
“吃过午饭了?”柳明之见他没动问。
陈厌安摇了摇头。
“那就别嫌这嫌那,我这就这些。”
柳明之在抽屉里又翻了翻,翻出半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闻了闻,没臭,也递了过去。
“先吃这些,”他说,“晚上再说。”
陈厌安看着那包饼干和那半瓶水,站在那儿,没动。
“站着干嘛?”柳明之皱了皱眉,“坐啊。椅子凳子不都在这儿吗?”
陈厌安看了看那把椅子。昨天晚上他就坐的那把,上面还堆着那床旧被子,跟他早上走的时候一模一样。他又看了看柳明之的床,被子团成一团扔在床尾,枕头歪在一边,床单皱得跟咸菜似的。
他拿着东西,走到椅子前面,坐下来,把饼干拆开,拿出一片,咬了一口。
柳明之看着他吃。
这小孩吃东西的样子很奇怪,不是说吃相难看,是太规矩了。
“你妈不给你交学费,”柳明之开口了,语气比刚才缓了一点,但还是带着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你爸呢?”
陈厌安嚼饼干的动作又顿了一下。这次顿的时间比上次长,长到柳明之以为他没听见这个问题。
“死了。”陈厌安说。
两个字,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柳明之思绪顿了一下。
这个小孩没有爹了,妈也不管他了,学校也去不了了,蹲在一个陌生男人的地下室门口,靠着一包临近过期的夹心饼干填肚子。
柳明之觉得自己可能是上辈子欠了谁的。
“吃完了把被子铺上,”柳明之说,转过身去,不再看他,“睡一觉,别吵我。我昨晚没睡好。”
他走到床边,把床上那团被子扒拉了一下,腾出个地方,然后躺下去。床垫嘎吱一声,弹簧都快从里面蹦出来了。
他闭上眼。
过了好一会
柳明之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陈厌安。”
“嗯。”
“你那个学校,”柳明之说,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天花板说话,“学费多少钱?”
嚼饼干的声音停了。
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一千二,”陈厌安说,“一学期的”
他把胳膊搭在眼睛上,挡住了头顶那盏灯泡的光。地下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柳明之在心里算了一下账。他口袋里现在大概还有六十多块钱,抽屉里可能还有几十块的零钱,加起来不到两百。柯裴说野场子一场能给五百,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去打,打了也不一定赢,赢了也不一定能拿到多少钱。搬砖他不想去,不是拉不下脸,是实在不想把自己钉在一个地方。
一千二。
他打了八年的拳,结果连一千二百块钱都拿不出来。
说出去都丢人。
“柳明之。”陈厌安的声音从椅子那边传过来。
“又怎么了?”
“谢谢你。”
柳明之把胳膊从眼睛上拿开,侧过头,看了一眼椅子那边。陈厌安已经裹在被子里了,只露出半个脑袋,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看着他,还是那么亮,但这次亮得不太一样了。
不像昨天晚上那种烧红的炭的亮,像是被水洗过的,干净了一点,柔软了一点。
但也可能只是灯光的缘故。
柳明之把脸转回去,重新把胳膊搭在眼睛上。
“闭嘴,睡觉。”
又补了一句“再吵就滚出去吹风。”
地下室里安静了。
外面不知道哪家在放电视,声音开得很大,隔着墙传过来,嗡嗡嗡的,听不清在放什么,就是一团一团的声浪,像远处的海浪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又一波一波地退回去。
柳明之听着那些声音,听着听着,眼皮沉了。
意识模糊之前,他脑子里转过的最后一个念头是——
一千二。
他妈的。
只能明天去找柯裴让他给自己找找野场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