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你,”柳明之的声音在凌晨的地下室里听起来格外的沉,带着被子和枕头压出来的沙哑,“你到底是想上学,还是不想?”
陈厌安的眼睛眨了一下。
“想。”他说。
沉默了几秒。
“不想。”陈厌安改口了,声音闷闷的,“一点都不想。”
柳明之闭着眼没说话。
“我听不懂他们讲的东西,”陈厌安说,声音平板得像在念课本,“老师在上面讲,我坐在下面,脑子是空的,什么都装不进去。作业也不想写,写了也是错的,错了要订正,订正了还是错的。考试的时候我看着那张卷子,上面的字我都认识,但连在一起我就不懂了,好像它们在说一种我能听见但听不懂的话。”
柳明之坐在床沿上,两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没看他,也没打断他。
“我也不喜欢那些人,他们看我的眼神,跟我妈看我的一模一样。”
柳明之嗯了一声。
“我就想跟着你,你去哪我就去哪,你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我什么都不挑,什么都行。”
“再睡会,明天,有你忙的。”
“哦。”
回归安静后俩人没多久就睡着了,但陈厌安睡得不舒服,趴在桌上睡觉久了真的很不舒服,难受的哼了两声。
清晨五点的地下室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镇流器发出的那种极细极尖的嗡鸣声,频率很高。
柳明之醒了,他坐起来,愣了会神,站起来走到铁皮柜子前面,拉开那个没有锁的抽屉,在里面翻了翻。翻出一件深灰色卫衣,料子已经被洗得发硬了,领口有点变形,左边的袖口脱了一根线,但整体还算完整,没有破洞。
他转过身把那件卫衣扔到陈厌安头上,陈厌安被弄醒了,把卫衣拿下来看了看。
“穿上,”柳明之说,“带你出去。”
陈厌安愣住了。
“穿啊,愣着干嘛?你没衣服就先穿我的,你这衣服穿了多久了都,”虽然都在四环了身上有味道也不是什么不正常的事了,只是柳明之不知道为什么觉得看着烦。
柳明之已经开始穿自己的外套了从桌上拿起那顶鸭舌帽扣在头上,压了压帽檐,“去找个二手店,给你挑个小床。你那趴着睡一晚还行,睡久了腰不要了?”
陈厌安把那件卫衣从怀里拿起来,展开,看了看,又看了看,卫衣很大,大到陈厌安套上去之后整个人像被吞进去了一样,领口斜着挂在肩膀上,露出一截锁骨和一小片苍白的肩头,袖子长出一大截。
他低头闻了一下领口。
上面有烟味,混着洗衣粉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暖烘烘的味道,是气味给人带来的温度的错觉,像晒过太阳的被子,其实太阳没有在里面留下任何热量,但你抱上去的时候就觉得自己被什么暖的东西抱住了。
柳明之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心里骂了一句脏话然后移开了。
“走。”
出来后,陈厌安走在柳明之身后大概一步远的地方,不远不近。
柳明之带他去的二手回收店在这片儿的最东边,靠近那条臭水沟的地方。那家店的门面不大,夹在一家修车铺和一家麻将馆中间,门口堆着各种旧货——旧电视、旧冰箱、旧自行车、旧桌椅板凳,堆得像一座小山,白天的时候老板就坐在那座小山中间,翘着腿抽烟,谁来问价就用下巴一指,爱买不买。
柳明之跟那老板认识,谈不上交情,就是买过几次东西——他屋里那把椅子就是在这儿买的,十五块钱。
店还没关门,凌晨三点多的街上,这家店门口的灯还亮着,灯是那种老式的黄色灯泡,瓦数高,照得门口那片地亮堂堂的。老板坐在门口那把瘸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藤椅上,裹着一件军绿色的大衣,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在喝茶,看到柳明之走过来,抬了抬眼皮,又低下去了。
“哟,柳明之啊,一段时间没咋见着你了啊。”老板的声音跟他的脸一样,粗糙得很,像砂纸磨过的。
柳明之说,“来看看有没有小床。小一点的,不占地方的。”
老板用下巴往店里指了指,没说价,没说有没有,就指了一下,意思是自己进去找找。
柳明之弯着腰从那堆旧货中间挤进去,陈厌安跟在后面,两个人进了店里面。店里的空间不大,货架挤货架,过道窄得只容一个人通过,灯光比外面暗得多,只有几盏不知从哪接过来的裸露灯泡悬在半空中,把整间店照得明暗不均,像一幅没画完的油画。
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柳明之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一张小床。
铁的,床头是那种老式的雕花栏杆,漆掉了一大半,露出底下暗灰色的底漆,但床架很稳,柳明之伸手按了按,不晃,螺丝都是紧的。床板有几块,铺得不算平整但也不差,放个褥子就够了。床比单人床还小一号,刚好够一个人睡,不占地方,靠着墙放,刚好能塞进他屋里桌子旁边那点空隙里。
“这个。”柳明之拍了一下床架,灰尘从栏杆上震落下来,在灯光里飞舞了几秒。
老板从门口走进来,看了一眼那张床,挠了挠后脑勺。“四十。”
柳明之看了他一眼。“三十。”
“三十八。”
“三十。”
老板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写着“你这人是属刀的吗这么能砍”,但他没再说什么,摆了一下手,意思就三十,拿走。柳明之从口袋里掏出那叠用橡皮筋扎着的钱,解开,从里面抽出一张五十的,老板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找了二十块。五块两张,十块一张,三张皱巴巴的纸币,柳明之接过来塞进口袋里。
他把床板拆下来,把床架折叠了一下——这床的设计是可以折的,折起来之后不大,扛在肩上就行。他把床板和床架分开来拿,把床架递给陈厌安。
“别他妈跟木头一样,自己拿着。”
陈厌安把床架接过来,抱在怀里,铁的,不重,但冰,冰得他咧了一下嘴,但他没吭声,把床架抱紧了,跟着柳明之出了店门。
陈厌安的步伐有点跟不上,柳明之的腿太长了,一步顶他两步。他小跑了几步追上去,又落后了,又小跑了几步追上去。柳明之没回头,但走了一会儿之后步子突然就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