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怀章攥紧座椅扶手,指甲嵌进木头里,愣是咬牙把那股打人的冲动咽了回去。
“我呸!老子当年被日本人打断了肋骨都没吭过一声。你现在说我给日本人唱戏?孙有财,你有什么证据!”
男孩儿上前一步打断顾怀章的质问:“说你是你就是,还想狡辩!这些东西,可是从你家里搜出来的!”
几个孩子从后面抬出一个红木箱子,就是他昨晚藏在衣柜里那一箱......
“孙有财你......”顾怀章拍案而起。
孙有财吓得抖如筛糠,连连跪地求饶:“不是我,不是我!这个不是我说的,真不是我说的啊老顾!不是我......”
“你还有什么话说?!”
顾怀章抿嘴不答,眼神却丝毫不惧。
“慕云卿在哪?你们两个都是戏霸,谁也跑不了!”见顾怀章不说话,男孩儿以为他怕了,洋洋得意,继续逼问。
“慕云卿?她当然在沪市了!”
“放屁!报纸上都说了,你俩今天同台演出,慕云卿肯定就在后台。”
男孩儿掏出一张报纸,上面“顾慕同台”四个大字端端正正的写在中央,煞是扎眼。
顾怀章掸了掸身上的衣服,背过手,坦然一笑:“哼哼,噱头罢了,博人眼球的玩意,还真有人上当!”
男孩儿目眦尽裂,觉得自己被人耍了!
“搜!”
男孩招呼一声,几个娃娃兵冲进后台抄家似的一阵翻箱倒柜,不一会儿空着手出来了。
“没人。”“没有!”“没有!”
慕云卿没来?台下观众刚还担心顾怀章,这会儿听说慕云卿根本没来,全都怒了。
“骗子!”
“戏霸!”
“反动派!”
那些加钱卖高价票的观众举着票根要求退票,一时间,台下乱做一团。
顾怀章深吸一口气,抬头望过去,台下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攒动。
刚过了几天好日子,怎么这天,说变就变呢?唱了小半辈子才子佳人、帝王将相,到底看不透这风云变幻、世态炎凉。
梨园行完了、没救了。
天黑了,乌云阵阵卷着闷雷,正在酝酿一场暴雨。
可是......
再黑的天,也有亮的时候不是!再大的雨,也有停的时候不是!早晚的事儿,我等着,咱们都等着!
【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哀怨的唱腔穿过院墙,直冲天际,盘旋在京北城的上空。
慕云清怔住脚步:“不行先生,我得回去救他!他这是要......”
慕云卿转身就要走,被方先生一把拉了回来。
“当年虞姬要是没死,项羽未必有勇气乌江自刎。但凡留下一丝念想,说不定霸王还能杀回来,懂吗!懂吗!”
慕云卿抱紧怀里的龙凤披,含泪点了点头:“懂!”
“懂就跑,赶紧跑!跑得越远越好!跑!”
两人跌跌撞撞,趁着天黑,总算是逃过了那帮娃娃兵的搜捕。
角落里,昨晚那个从顾怀章手里抢糖果的孩子,躲在在众人后面痴痴地笑着.....
***
原本开开心心的聚餐,被这段陈年往事压得喘不过气来。
沈辞渊筷子往桌上一摔:“要不是那个孙有财举报,我师父也会被灌哑药,慕前辈也不至于半生飘零!真气死我了!”
秦川仔细琢磨着,略觉得有些疑惑:“顾老爷子后来平反,还当了京北戏校第一任校长,按说这事儿早就过去了,慕前辈为什么一直不回国啊?”
“物是人非,外婆怕触景生情,就不想回来了。”
沈辞渊倒是理解,师傅走后他也不敢轻易回甘井胡同,就怕想起从前和师傅在一起的情景。
众人走后,陆承安陷入沉思。
这个故事根本漏洞百出,孙有财提前离席,不知道外婆的到来,怎么可能举报他们?唯一值得怀疑的,只有那个悄悄跟来的小男孩。
可一个七八岁大的孩子,会有这种心机么?
陆承安一时没有头绪,从书房的角落里翻出一封手书。
“承安吾孙,往事随风不可追,切莫让仇恨蒙蔽双眼。切记!切记!”
娟秀的笔迹落在信纸上字字恳切,那是慕云卿去世前留给陆承安最后的忠告。
父母之死尚有蹊跷,现在又多了外婆和顾怀章的旧事,说不定两件事会有关联。
陆承安收拾好家里,拿起车钥匙,直奔市档案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