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太阳隐隐有了向西的趋势,卧室里昏黄一片,沈辞渊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神情恍惚。
这一觉睡的不踏实,做了很多梦。
又梦见第一次登台那晚姓秦的演出商差点侵犯他的事,也梦到师父眼含热泪坐在他的病榻前忧心忡忡,后来又梦到16岁的陆承安站在银杏树下跟他说“别怕,请你吃糖”。
……
梦里三个人的脸不断变换交织出现,醒来却又看不真切了,那些事远的像是上辈子发生的。
沈辞渊伸手摸到手腕上那串檀香木手串,那是顾怀章生前留给他最后的遗物。很久没有去给师父上香了,上次去还是立誓重回凝辉社,一晃过了大半年。
又能重新登台了,这个好消息要早点让师父知道。
甘井胡同还是老样子,夏日的午后热气还未散尽,胡同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晒太阳的老人坐在门边,看见一个大热天还要戴着口罩墨镜的少年经过,也只是抬眼多看两眼,并不放在心上。
沈辞渊打开大门,进到院内,两颗石榴树还是静静的立在那,似乎比去年秋天枝丫茂盛了些。
正房内,顾怀章的遗像仍旧摆在桌案当中,目光炯炯的看着来人,香炉里的香头还是去年秋天沈辞渊来时留下的。
时间在这栋老宅里仿佛停滞了,留下的是沈辞渊从未走出的少年时光。
“师父,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又能登台了。”
沈辞渊点燃三炷香插在香炉里,语气平和地说。
“我说过,总有一天让他们请我回去,我要让他们知道,凝辉社离了咱们爷俩就是不行。你看,我做到了!
“官方出了正式文件,红头黑字盖着章的,请我和杨老师一起登台演出。昨晚的演出来了好多年轻人,他们都爱听我唱戏,咱们梨园行复兴有望了。
“哦对了,我现在有了些名气,之前从网上唱戏有了很多粉丝。不过她们好像不是为了听戏来的……”
沈辞渊跪在顾怀章的遗像前说了好多话,没什么逻辑,想起什么说什么,一股脑把这段日子发生的事都倒了出来……除了昨晚的酒后失态。
一连说了好多话,心里的憋闷似乎吐出去不少,沈辞渊再次给师傅磕了几个头,眼神变得坚毅:“您生前嘱咐我要好好唱戏,好好经营凝辉社。之前是我不懂事,给剧社惹了好多麻烦,戏班子差点经营不下去,幸好陆……
心上莫名绞了一下,沈辞渊改口道:“……这次回来,我一定好好经营凝辉社,不会再让您失望了。”
离开的时候天光已经暗了下去,院里没开灯,沈辞渊被石榴树旁逸斜出的枝丫勾住衣服,扥了好一阵子才摘下来。
这两棵石榴树还是他刚被顾怀章收养那年种下的。
顾怀章一生没有妻儿,只把这些学生们都当做自己的孩子。那时候一到秋天,师哥师姐们总会一个、两个陆续登门,名义上是来看望恩师,实际上是眼馋石榴树结果,过来打牙祭的。
每次师哥师姐们一来,顾怀章总会摘下树上最大、最红的石榴给他们带走。沈辞渊在一旁看的眼馋,奈何师哥师姐们年长,又不敢抱怨,只能在一旁咽口水。
可师哥师姐走后,顾怀章又不知道从哪变出两个更大、更红的石榴塞在他手里,还叮嘱他悄声儿的,别让他们看见。
自从师父离世,两棵石榴树没人打理,结出来的果子总是又小又涩,枝桠也是到处生长没有半点形态。
沈辞渊看着衣服上被划破的小洞,愤愤的琢磨着,是得找人给这两颗石榴树好好修剪一下了。
出了老宅,沈辞渊犹豫着不想回家,左拐右拐到了凝辉社。
刚进门,林晚晚一个箭步窜过来,蹦到沈辞渊面前:“师哥,这么晚你怎么会来?”
秦川看见沈辞渊,也有些诧异:“陆总说你今天休假不来剧社了,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林晚晚顿时眼冒桃心,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陆~总~请的假~”
“收起你满脑子的黄色废料!”沈辞渊一巴掌拍到林晚晚脑袋上。林晚晚眼里的桃心碎了一地。
“你俩怎么这么晚还不走?”沈辞渊问。
“刚才跟老赵开了个会,非遗项目结束,你也回来了,咱们戏园子还是得卖票演出,是吧?”秦川回答道。
“我也是这么想的。”沈辞渊点了点头:“之前旅游节我那段花枪表演不是出圈了么,我想着趁着热度还在,排一出整本的《穆桂英大破天门阵》,你们觉得呢?”
秦川和林晚晚点点头:“行,那我一会儿跟老赵说一声。”
沈辞渊想了想:“跟小鹿也说一声吧,宣传策划什么的,她比老赵在行。”
天光渐暗,两人离开剧社。
沈辞渊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戏园子,不想回家。
白天不知道是谁用过的花枪仍在戏台子上,沈辞渊顺手捡起来练起基本功。
陆承安走进凝辉社大门的时候,沈辞渊已经在台上练了好一阵,脸上的汗水顺着脖颈流下打湿了前胸的衣裳。
“很晚了,回去吧?”陆承安说道。
沈辞渊抬眼看了一眼陆承安,继续面无表情的练着八字花的动作。
“沈辞渊,回去吧?我们好好谈谈。”
陆承安走到台前想要伸手拦住沈辞渊的动作。奈何一杆花枪在沈辞渊手里像是长了眼睛,躲过陆承安的手,只绕着沈辞渊的身体上下翻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