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杯了。”宋晚山在心里默默数着。

陈九言站在几位头发花白的马普所老教授中间，拿着一只盛着红酒的高脚杯，表情依旧淡漠，但那双银灰色眼眸的深处，却被酒精晕染出了一层极淡的、近乎迷离的雾气。

“Kauyin，关于你提到的那个单调性证明……”一位老学者兴致勃勃地开口。

顾辰礼貌地解释，随后仰头将杯底最后一点红酒饮尽。辛辣而醇厚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了心头不知从何而来的沉重情绪，却让脑海里那个名为“Silver”的幻影愈发鲜活。

宋晚山猜得没错，他确实心不在焉。

“陈九言”与“Silver”的对比在今晚显得格外强烈。这种割裂感像是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横亘在他与那个年轻人之间。

顾辰礼貌地拒绝了另一位教授的敬酒，后知后觉地发现，由于刚才的走神，他喝得有些超量了。

酒精带来的燥热在血管中横冲直撞，让原本就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跳动得更加剧烈。

他垂下眼，看了一眼手中空掉的酒杯，随后将其轻轻放回桌面，动作依旧从容。

“抱歉，失陪一下。”

*

露台的门被推开时，一阵带着湿意的冷风迎面而来。

夜色沉沉，远处城市的灯火被薄雾轻轻晕开，爱丁堡惯常的潮湿空气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凛冽，几乎是在瞬间冲散了过高的体温，也让那些被压抑了一整晚的杂念变得更加鲜明。

口袋里的手机在震动，顾辰微微一愣。自己不知何时给Dawny设置了特别提醒——他过去不常看论坛，这些天以来却几乎天天泡在网上。

Dawny：“在干什么？”

顾辰盯着探头探脑的小狗表情包，笑了一下，迅速敲下回复。

Silver：“汇报结束了，现在在晚宴上社交。”

Dawny：“感觉怎么样？有什么好吃好玩的东西吗？”

Silver：“都是客套话，没什么好吃好玩的，酒也很难喝。”

对方似乎是一愣。

Dawny：“你喝酒了？可你平时应该不喝吧？”

顾辰一字一顿地敲键盘。

Silver：“为什么这么认为？”

Dawny：“因为我猜……酒精会影响你的判断力和反应速度，而你不喜欢让自己变得迟钝。”

Dawny：“怎么样，我是不是很了解你？”

顾辰盯着那行字，又笑了笑。或许是酒精的作用，原本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变本加厉地疼起来，他却仿佛感觉不到一样，继续打字。

Silver：“嗯，你最了解我。”

等了片刻，对方发来一个呆呆的表情包，像是有点震惊。

Dawny：“等等，你是不是喝醉了？怎么今晚这么好说话？”

顾辰按了按太阳穴，慢慢打字。

Silver：“我没有醉。”

Dawny：“我不信。来个简单的测试——谱截断正则化一定能保证一致收敛吗？”

Silver：“不能，除非补充高阶Sobolev等额外条件。”

Dawny：“几乎处处收敛，再加上范数有界，够不够推出L^1收敛？”

冷风吹得头有些发晕，顾辰看了一会儿题，下意识把“够”字发过去。

等等……

屏幕那端陷入心有灵犀的沉默，像是刻意给他留出改口的余地，又像是在无声地确认某种早已心知肚明的答案。

Silver：“不对。”

又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给自己的迟疑寻找一个合理的归因。

Silver：“刚才看错了条件。”

Dawny没有立刻回话。

夜风自露台边缘翻卷而上，掠过顾辰略微散开的衬衫领口，将残余的体温一同卷走，却又在更深处激起一阵难以言说的燥意。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一瞬的停顿，恐怕已经被对方捕捉得一清二楚——对于向来敏锐聪慧的Dawny来说，这种“半拍的迟滞”，比任何错误答案都更具说服力。

果然。

Dawny：“你平时不会看错这种题。”

Dawny：“而且你也不会解释。”

顾辰微微一怔。

Silver：“所以？”

对方发来一个表情，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出那种带着点笑意的神情。

Dawny：“所以我猜……你现在并不是完全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