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没有什么荧幕上光鲜亮丽的数学界大奖得主，只有一位普普通通的、不爱说话的应数教授，陈九言。

“你之前在邮件里提的事，我考虑过了，我知道你一直对数学抱有热忱，但是……”顾辰率先打破了沉默，嗓音微哑，“但是关于做我的学生……我建议你再慎重考虑一下。”

叶晓白一愣：“是因为我的资历不够，还是……”

“不，和你无关。”顾辰打断他，抬眼看过来，“我性格很一般，甚至可以说有些孤僻，在学术指导上也没什么经验。最重要的是，我并不擅长带学生。跟着我……可能会浪费你的天赋。”

他一直以来贯彻的原则都是与周围所有人保持一定距离，避免不必要的情绪交流和冲突。因此和人产生密切联系这件事，对顾辰来说，已然踏出了交往的安全区。

叶晓白愣在原地。半晌，才缓缓抬起头，那双深棕色眼睛在暗处亮得惊人。

“……Prof.Chen，不是这样的。”

他的声音并不响亮，甚至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温和，语调却极其坚定。

顾辰按着额角的手指微微一顿，看向他。

叶晓白像是终于在狂风骤雨中下定了某种决心，紧绷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起，随即又慢慢松开。这一次，他没有避开陈九言那审视的目光，而是直直地望了过去，眼神中透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Professor，您说的那些，我其实都知道。”他的语气格外坦然，“您确实不爱说话，平时在走廊里遇见，看起来也不太好接近。”

顾辰怔住。

“但那只是别人看到的。”叶晓白说，语速放慢了些，“至少在我这里，并不是这样。”

“您从来不吝啬夸奖学生。”叶晓白看着那人的眼睛，细数着那些被对方忽略的碎片，“第一次入学测试，除了最后的建模压轴题，其余内容我写得其实很一般，但您给了我拿奖学金的机会，然后告诉我说——‘你做得很好，是这届学生里最好的一个’。”

说到这里，他的语速放缓，语调前所未有地郑重，像是在阐述一个绝无争议的定理。

“那句话，我记了很久。”

顾辰感觉自己的的呼吸微微一滞，心口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消融。

“还有那天。”叶晓白继续道，声音压低了一些，“伦敦暴雨，我骑着单车去追抢手机的小偷，和小偷当街对峙。您帮我向警方说话，还亲自开车送我去了医院——其实以您的身份，完全可以不管这件事，但您还是这么做了。”

“还有这些书。”他看向顾辰身后那面墙上的书籍，“您允许我随意借阅这些英文原版书，我后来在图书馆查过，有几本是孤本手稿，您甚至连书目都没有登记，就直接把它们交给了我。”

顾辰终于移开了视线，他有些局促地避开了那双过分纯粹的眼眸，似乎并不习惯这种被人剥开伪装、一条条细数温柔的感觉。

叶晓白却没有停下。

“我知道，有人说您性格孤僻，说您高傲冷淡，说您不好相处。”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坚定，“但我不这么觉得。您认真、克制、理性，但也会在细节上照顾人，只是您自己不说。您教我的东西，从来不只是数学。”

“在我眼里，您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所以，能向您学习，是我的荣幸。”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尾音落下时，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沉寂千年的深潭。

顾辰说不出话来。

他这一生见惯了无数种真诚，也见惯了无数种伪装。他在波谲云诡的局势中斡旋，在数学最冰冷的逻辑里沉浮，却唯独没怎么遇到过这种——毫无保留、甚至显得有些笨拙的赤诚。

没有功利的算计，没有隐秘的试探，只是单纯地，把他当成一个“很好的人”。

这种纯粹到极致的东西，往往比世间任何锋利的武器都更难招架。

眼前的学生，在他心底某个柔软的地方，和那个熟悉的身影悄然重合。

但仅仅一瞬，理性便重新占据上风。顾辰闭了闭眼，像是在竭力压制内心深处某种松动的情绪。再睁开眼时，已然恢复往日的沉静淡漠。

“叶晓白，你知道，跟着我，意味着什么吗？”

叶晓白静静地看着他。

“跟着我，可能没有系统的指导，没有所谓的行政特权，”顾辰停顿了一秒，声音低哑得近乎呢喃，“甚至，我未必能一直在你身边。”

CIA对他这个幸存者虎视眈眈，拉普拉斯计划参与者们尚且尸骨未寒，就算再一次转变身份销声匿迹，也绝不能把年轻的学生们卷进来。

叶晓白对上那双泛着薄雾的灰色眼眸，一字一顿地开口：

“Professor，我不在乎这些。”

顾辰沉默了很久，久到叶晓白以为自己的语气是不是太过生硬，正准备开口缓和一下气氛时——

“……好。”

声音很轻，却清晰得不容错认。

叶晓白微微一怔。

顾辰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抬手按了按仍有些发烫的额头，像是终于对这份不可理喻的执着缴械投降。

“既然你这么坚持，”他说，“那就试试。”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从今天开始，你跟我做OT。具体的方向，晚点我发你邮箱。”

“明白。”

顾辰看着他，忽然生出一种久违的恍惚感。他好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人了。干净、炽热、毫无保留地相信着。

像一道不讲道理的光，横冲直撞地照了进来。

他略显狼狈地移开视线，恢复了平日里冷淡的口吻：“事先说好，我的要求很高。”

“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