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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四章 白色铁皮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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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梦里,不是从裂缝里,而是从墙壁里。

咚。咚。咚。

三声。很轻,很闷,像是有人在铁皮的另一面用手指敲了三下。不是风,不是铁皮热胀冷缩的声音,而是有节奏的、有意图的敲击。像是一种暗号,像是一种呼唤。

小宇猛地睁开眼,坐起来。铁皮房里一片漆黑,月光还在,但照不到那面墙。他盯着那面墙,心跳很快,快到他觉得心脏要从胸口蹦出来。墙上有那些刻字,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那些名字,那些日期,那些留言,都在黑暗中看着他。

咚。咚。咚。

又是三声。这次更清晰了。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从墙壁里面,从铁皮和泡沫夹层的中间,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关在里面,在敲。敲的位置就在那些刻字的附近,就在“1972年,李”的旁边。

“谁?”小宇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很轻,轻到像是自己说给自己听的。

没有人回答。大刘还在打鼾,鼾声没有断,节奏也没有变。小陈的呼吸声还是那么轻。老李那边没有任何动静,像是根本没有听到。

小宇下了床,赤脚踩在水泥地上,地面很凉,凉得他脚底板发麻,凉意从脚底窜上小腿。他走到那面墙前面,伸出手,把掌心贴在铁皮上。铁皮是凉的,但贴着贴着,他开始感觉到一种温度,从铁皮的另一面透过来,温热的,像有什么活物在墙那边呼吸,像有人把掌心贴在了铁皮的另一面,和他掌心对着掌心。

咚。

这一次只有一声。就在他手掌贴着的位置。他能感觉到铁皮在震动,很轻微,但确实在震动。那震动从掌心传进手臂,从手臂传进肩膀,从肩膀传进心脏。他的心跳和那震动同步了,咚,咚,咚,像两个人在敲同一面鼓,像两个心脏在跳同一个节奏。

他把耳朵贴在墙上。铁皮很凉,贴着耳朵有点疼,耳廓被压得发红。他听到了声音——不是敲击声,而是一种更细微的、更隐秘的声音。像呼吸,像心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声音太小,听不清内容。不是用耳朵听的,是用骨头听的,是那种直接钻进颅骨的声音。

他贴着墙站了很久,久到耳朵发红发烫,久到铁皮的温度从凉变温又从温变凉。然后声音停了。不是渐渐消失,而是突然停了,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铁皮的温度也降了下来,恢复了冰凉。

小宇退后一步,看着那面墙。月光照不到那里,墙是黑的,那些刻字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些字还在,那个“1972年,李”还在,“小宇,别去了”还在。它们像一只只眼睛,在黑暗中看着他。

他回到床上,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心跳还是很快,但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他把手伸进枕头套,摸到那四块石头。它们很热,热得像刚从火里捡出来的。他把石头握在手心里,感觉到它们的脉动。咚,咚,咚。和墙里的敲击声一样,和裂缝里那片黑光的脉动一样,和他自己心跳的节奏一样。

它们正在同步。

闭上眼睛的瞬间,那个人影又出现了。这次它不在裂缝边缘,而是在他面前,很近,近到他能看到它的轮廓——肩膀,手臂,躯干,还有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它没有嘴,但小宇知道它在说话。不是用声音,而是用一种更直接的方式,把意思直接塞进了他的脑子里,像往信封里塞信。

“我在墙里。”

小宇猛地睁开眼。心跳快得像要从胸口蹦出来,手心全是汗,汗水把石头的表面都打湿了。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在月光下格外清晰,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他转过头,看向那面墙。黑暗中,他看不到那些刻字,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那个“1972年,李”在那里,“小宇,别去了”也在那里。还有那些名字,那些日期,那些留言,都在那里。

墙里有什么东西。不是老鼠,不是风,不是铁皮热胀冷缩。是活的,有温度的,会敲墙的,会说“我在墙里”的。它知道他的名字,它在等他。

小宇把手伸进枕头套,摸到那四块石头。它们很热,热得像四颗心脏。他把石头拢在手心里,感觉到它们的脉动和墙里那个东西的敲击声在同一个频率上。咚,咚,咚。

他闭上眼睛,没有再看那个人影。但他知道它还在那里,在墙里,在铁皮和泡沫的夹层中,在那些刻字的背后。

它在等他。

戈壁的风在外面吹了一夜,铁皮房被吹得嘎吱嘎吱响,像老人的骨头在响。小宇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直到天边发白。他没有再听到敲击声,但他知道那不是幻觉。他的手心还残留着铁皮的温度,他的耳朵还残留着那个声音的余震。

早晨,大刘第一个起床。他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看到小宇睁着眼睛躺在床上,愣了一下。“你一宿没睡?”

“睡了。”小宇说。

“你眼睛红得像兔子。”大刘嘟囔着,端着脸盆出去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小宇坐起来,把石头塞回枕头套里。他下了床,走到那面墙前面,在晨光中看着那些刻字。

“1972年,李。”

他伸出手,用指尖摸了摸那两个字。刻痕很浅,浅到几乎感觉不到。但他的指尖触到铁皮的时候,又感觉到了那种温度——温热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铁皮的另一面看着他,用一只没有眼睛的脸看着他。

“小宇,洗漱了。”老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小宇转过身。老李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牙刷缸,牙膏已经挤好了,白白的,趴在牙刷上。目光落在他身上。那道疤在晨光中很淡,几乎看不出来,像一条褪了色的线。

“你在看什么?”老李问。

“刻字。”小宇说,“那个‘1972年,李’,是谁?”

老李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丢下一句话:“有些名字,不该问。”

他的背影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脚步声在铁皮地面上一下一下地响,像钉子钉进木头。

小宇站在那面墙前,看着老李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他知道老李知道些什么,但老李不会说。就像赵班长不会说,就像指导员不会说,就像所有人都在保护一个秘密。

而那个秘密,就在墙里。

在那些刻字的背后。

在铁皮和泡沫的夹层中。

在那些敲击声里。

小宇把手从墙上收回来,转身去洗漱。水很凉,浇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一些。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眼睛——确实很红,红得像兔子,眼眶下面还有一圈青黑。但他的眼神已然不同,不再迷茫空洞,而是透着一种静候未知的专注。

他没有困。

他精神得很。

因为他知道,今晚,墙里的声音还会再来。

而那四块石头,在枕头套里,还在微微发着热,像四个沉默的哨兵,在等他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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