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试探(一)
试探的念头在小宇脑海里转了三天。不是他不想付诸行动,而是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直接问“你是不是也能听到声音”?这想法未免太过愚蠢。把石头拿出来说“你看这东西会发光”?又实在太危险。他急需一种更为隐蔽、安全的方式,一种即便对方不明就里,也不至于暴露自己的办法。恰似在黑暗中摸索前行,不能大喊大叫,只能用手轻轻探路,碰到石头就绕开,遇到坑洼就跳过去。
那个符号,陶片上的、裂缝壁上的、石头上的符号,它们俨然一体。倘若有人认识它,那此人必定与这些事脱不了干系。这是小宇目前能想到的最佳试金石。
第二天下午训练结束得很早。戈壁的太阳仍高悬西边天际,将整个营区染成橘红色,铁皮房的屋顶仿若被泼了一层鲜血。小宇既没跟刘大成去打牌,也没回铁皮房睡觉。他独自走到物资帐篷后面,那里有一堆废纸——打印过的文件、破损的纸箱、从笔记本上撕下的散页。风将这些纸张吹得四处散落,有些已被埋进沙土,只露出一角。他蹲下身子,翻找了一会儿,找到一张空白纸张。纸张已然发黄,边角卷曲,被沙土磨得毛糙,不过中间还算干净,未曾被书写过。
他回到铁皮房,从床底下摸出一支铅笔。那是他入伍时发放的,中华牌,HB型号,笔杆已被削得很短,尾部的橡皮仅剩下铁皮,削过的木头裸露在外,颜色比新的时候更深。他坐在行军床上,把纸平铺在膝盖上,握着铅笔,手悬于纸面上方。他陷入了犹豫。并非犹豫要不要画,而是纠结画完之后会引发怎样的后果。那只手就那样悬着,宛如一把尚未落下的刀。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作画。陶片上的符号早已刻在他的脑海之中。那些弧线、圆圈,那一圈一圈向中心旋转的纹路,他闭着眼睛都能描绘出来。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格外小心,铅笔在纸上发出沙沙声响,犹如蚂蚁爬行。弧线、圆圈,弧线、圆圈。他的手异常稳当,连他自己都有些诧异,仿佛这只手并非属于自己,而是另一个人的,一个无数次描绘过这个符号的人。画完之后,他放下铅笔,将纸举起来,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查看。线条并非十分笔直,有些地方略显歪斜,但整体形状无误。那个漩涡在纸面上旋转着,一圈一圈地收拢进中心,恰似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又仿若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他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随后站起身,走出铁皮房,去找老李。
老李正在营区后面的空地上。他蹲在那里,手里夹着一根未点燃的烟,凝视着远处的戈壁滩。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极长,宛如一条黑色的河流淌在沙土地上。他的姿势与小宇第一次在食堂见到他时别无二致,仿佛时间在他身上停滞了,他就一直那样蹲着,从未挪动过。小宇走上前去,在他身旁蹲下。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蹲着,与老李一同望向远处。远处的戈壁滩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正是裂缝的方向。天边那道光白天难以察觉,但小宇知道它就在那儿,老李也明白。
两人蹲了许久。久到小宇的腿开始发麻,膝盖咔咔响了两声。戈壁的风从他们身后吹过,带着沙土与干燥的冷意,把老李未点燃的烟吹得在手指间转了个方向。
“老李。”小宇终于开口。
“嗯。”
“我有个东西给你看。”
老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道疤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条趴在他脸上的蜈蚣,又似一道被时间风干的伤口。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小宇,等待着。那双眼睛深邃如两口枯井,瞧不出任何情绪。
小宇把手伸进口袋,摸出那张折好的纸。他的手指在口袋里迟疑片刻,指腹轻轻摩挲着纸面,似在与内心的纠结对话,几秒后,才缓缓将纸掏了出来。他把纸展开,平铺在沙土地上,用手指将折痕压平。沙土细腻,纸铺在上面被风吹得微微颤动。那个漩涡在纸上,在夕阳下,在戈壁的风中,仿若一只鲜活的眼睛,正注视着他们。
老李低下头,看向那张纸。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符号上,停留了大约两秒钟。两秒钟,不多不少,刚好够一个人认出某样东西,又迅速将反应压制下去。随后他抬起头,看向小宇。
“不认识。”他说。声音平淡得如同戈壁滩上的地面,没有丝毫起伏。然而,他的声带却在微微颤抖,唯有离他极近的人才能察觉。
但小宇看到了。就在那两秒钟里,老李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不是眨眼,不是眯眼,更不是被风沙迷了眼,而是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刺了一下,犹如一个人在黑暗中骤然见到光。这种变化极其细微,若不是小宇死死盯着他的眼睛,根本无法注意到。但小宇看到了。从一开始,他的目光就未曾离开过老李的眼睛,从老李低头的那一刻便已开始。他的心跳陡然加速,手心也开始出汗,汗水洇湿了口袋里的纸的一角。
“真的不认识?”小宇问。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他根本无法控制。这两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时,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急切。
“不认识。”老李再次重复。他站起身,把烟叼在嘴里,转身离去。他的步子沉重,每一步都踏得极为坚实,沙土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但小宇留意到,他的右肩比左肩略低,仿佛在扛着什么无形的东西,又似半边身体比另一半更为沉重。那道疤在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中闪烁了一下,随后消失在铁皮房的拐角处。
小宇蹲在原地,望着老李的背影消失在铁皮房的拐角。风从戈壁滩上吹来,把那张纸吹得卷了起来,沙土打在纸上,发出细微声响,宛如有人在远处低语。他把纸捡起,折好,塞进口袋。他的手指仍在颤抖,抖得连纸都折不平,折腾了好几遍才塞进去。
不认识。老李说不认识。可他的瞳孔却收缩了。一个人看到不认识的东西时,瞳孔不会收缩。瞳孔在黑暗中会放大,在强光下会缩小,这是生理反应。但老李的瞳孔收缩并非因为光线,太阳在他们身后,他的脸处于阴影之中。瞳孔收缩是因为认出了什么,是因为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事物,是因为身体比嘴巴更为诚实,是因为潜意识在瞬间做出了判断,而意识还来不及编造谎言。老李认识那个符号。他肯定见过。在哪里见过呢?在墙上?那些刻在铁皮房墙壁上的名字和日期里,是否混有这个符号?在石头上?老李给他的那块石头,漩涡纹路是顺时针还是逆时针?在裂缝里?老李去过裂缝,还说“那地方不是你能去的”,他自己已然去过。又或者是在梦里?老李说他在沙漠里徘徊了十几年,始终走不到尽头。那片沙漠中,是否有一块刻着符号的石碑?
小宇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走回铁皮房。
铁皮房里空无一人。大刘在打牌,食堂后面那间临时搭建的棚子里传来他响亮的笑声,哈哈哈的,极为刺耳。小陈在连部,指导员找他抄写材料,他的字写得工整漂亮,如同印刷体。老李不知去向何方。或许回了自己的床铺,或许去了别的地方。小宇走到老李的床铺前,站在床尾,凝视着那张床。
床铺叠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标准的豆腐块,有棱有角,与赵班长叠的毫无差别。老李当了十几年兵,这些动作早已融入骨髓,闭着眼睛都能完成。枕头被压得扁扁的,枕套洗得发白,边角已然磨出线头,一根一根的,恰似老李鬓角的白发。床单拉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四个角塞得紧紧的,犹如紧绷的鼓皮。一切都规规矩矩,恰似老李这个人——沉默寡言、克制内敛,将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从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小宇站在那儿,犹豫了一下。他深知不该随意翻看别人的东西。部队有部队的规矩,他人的床铺不能随意翻动,他人的物品不能随意触碰。但他的手却不听使唤。并非他主观想动,而是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驱使着他的手,如同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他的手指。他蹲下来,看向老李的床底。
床底下放着一双胶鞋,鞋带系得紧紧的,鞋尖朝外,鞋跟对齐,与他在新兵连所学的别无二致。旁边是一个行军包,军绿色的,拉链拉得严严实实,帆布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灰尘。他伸手摸了摸行军包,硬邦邦的,里面的东西塞得满满当当,似乎每一寸空间都被利用起来。他没有拉开拉链,只是轻轻摸了摸。帆布的触感粗糙,带着沙土的气息。随后他站起身,准备离开。他并未发现任何异常,没有石头,没有陶片,没有任何不该出现的东西。老李藏得很好。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他的余光瞥见了老李的座位。
老李的座位是一把折叠椅,铁管材质,漆面已然斑驳,露出底下灰黑色的铁。坐垫是帆布的,军绿色,被坐得凹陷下去,中间有一块颜色比周围更深。那滩水位于坐垫中央,面积不大,大约巴掌大小,湿漉漉的,在帆布上洇出一片深色印记,宛如一朵盛开的花。边缘已经开始变干,留下一圈浅浅的水渍,但中心依旧湿润,能够反光。
小宇蹲下来,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水是凉的。不是汗。汗是温热的,带有盐分,摸起来黏黏的。这是水。无色、无味、透明,摸起来滑溜溜的,如同蒸馏水。与枕头上的水一模一样。与每天早晨醒来时枕头上的水毫无差别。
铁皮房里没有水源。老李的水壶在床尾,绿色的塑料壶,盖子拧得紧紧的,一滴水都没有漏出。窗户关着,门也关着,屋顶没有漏水,墙壁也没有渗水。戈壁的空气干燥得如同烤箱,湿度计上的指针始终指向最左边。这滩水究竟从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