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第一位客人
黑袍人跨过门槛时,小宇注意到他的脚并未真正着地。
不是飘飞,是鞋底与青砖之间,隔着一层极薄的气芒。每一步落下,都压出一圈细碎的光纹,像石子投在水面,却无半分声响。靐霆在意识里淡淡道:“修仙界的踏空步,他伤得太重,踏不起长空,只能用这半残之法维持平衡。”
黑袍人在院子中央站定。
夕阳从他背后斜照,将影子投在老槐树干上,像一个巨大而沉默的问号。他缓缓环顾四周:正殿的素木牌位、遮天的老槐树、可能性之树顶端那片发光的叶子。最终,目光牢牢锁在小宇脸上,再也没动。
下一瞬,他跪了下来。
膝盖磕在青砖上,声响沉而闷,没有半分犹豫。不是林墨那日试探的叩拜,是彻底俯首、毫无保留的臣服——额头贴地,双手摊开掌心向上,如同在至高神坛前跪拜主宰。
“您……是圣主。”
小宇看着跪在地上的人,纹丝不动。
“我不是圣主。”他语气平静,“我是小宇。”
黑袍人猛地抬头。额间沾了尘土,青砖的硬印像一块淡红胎记。双眼布满血丝,红得刺目,不是悲泣,是长久不眠、在虚空里熬出来的血色,像一张被撕裂的网。
“您身上有圣主的气息。”他声音沙哑得像磨破的砂纸,“靐霆的战争法则,六真宰的六大权柄,都在您体内。您就是圣主。”
小宇蹲下身,与他平视:“你叫什么名字?”
黑袍人张口,吐出一串晦涩难懂的音节,非人间任何语言,如黑石相磨、长风穿谷。靐霆同步翻译:“他叫断苍,修仙界散修,无门无派,修为不高,却命硬得很。”
小宇盯着他的脸:四十上下,国字脸,浓眉压眼,额间一道斜疤从眉心扯到左眉尾,如凝固的闪电。肤色暗沉发黑,不是日晒,是时空裂缝的辐射烙进了骨血。
“你从哪里来?”
“诸天万界。”断苍喉间滚动,“我坠入了时空裂缝,掉落在地球。在沙漠里走了七天七夜,才寻到人烟。一路打听,有人说武夷山深处,有座归墟阁,是圣主的道场。我就来了。”
“你怎么知道归墟阁?”
“所有穿越者都知道。”断苍低声道,“归墟阁,是诸天最后的指望。”
小宇没再纠正,起身转身走向石桌,静静坐下。
“起来说话。”
断苍应声起身,却不敢靠近石桌,只僵立在院子中央,垂手而立,像等候发落的囚徒。林墨站在门口,双眼微眯——他又开启了灵视,在看断苍的本源。
“林墨,你看到了什么?”
林墨眉头紧锁,声音发紧:“他身上缠满了光,好多种颜色,乱得像被撕碎又硬拼起来。他的身体全是裂缝,光正从缝里一点点漏出来。”
靐霆沉声道:“他被时空裂缝撕开过半身,靠残魂硬拼才活下来。能走到这里,已是逆天。”
小宇看向断苍:“你的伤,怎么来的?”
断苍垂眸看着自己的手:粗糙、指节肿大,指甲缝嵌着洗不掉的黑污。左手缺了一根小指——位置,和老陈一模一样。
“时空裂缝。”他声音开始发颤,“我在修仙界时,天穹突然裂开一道巨谷,漆黑无底,涌出无数无定形的怪物。它们不噬肉,不饮血,只抹除存在。被碰到的人,连尸骨、连因果,都会彻底消失。”
“我宗门三百七十二人,一夜尽灭,只剩我一个。我被裂缝吞入虚空,不知飘了多久,几天、几年、还是几百年。没有日月星辰,没有光,只有黑暗和那些怪物。它们追我,我逃,跑不动就用身体撞开虚空,硬生生撞出一条路,才坠到地球。”
小宇沉默无言。
“诸天万界都在崩。”断苍红着眼,声音嘶哑到极致,“时空裂缝越来越多,大的能吞掉一界,小的也能绞杀生灵。修仙界、魔法界、科技界、神话界……没有一处能安身。”
他的声音低下去,成了绝望的呢喃:“我听说,归墟阁有圣主,能平定诸天,能救我们。”
小宇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没有希望,没有期盼,只有溺水者抓稻草的执念——明知无用,却不得不抓。
“我连自己都救不了。”小宇淡淡开口,“怎么救你们?”
断苍身躯猛地一晃,像狂风里折腰的枯树,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半点声音。
林墨站在门口,看看断苍,又看看小宇,眼底浮起复杂的情绪——不是同情,是看见两条陌路孤魂,在归墟阁相遇的茫然。
靐霆的声音在意识里笃定:“他说的是真的。诸天万界正在崩坏,归墟叙事者在加速叙事,战争的气息已经漫过界壁了。”
“你怎么感知到的?”
“我是战争之主。无数场战争同时爆发,就像野火燎原,我不可能感觉不到。”
小宇起身,走到断苍面前:“还能走吗?”
“能。”
“跟我来。”
小宇转身进正殿,断苍轻步紧随,林墨迟疑一瞬,也跟了上去。
正殿烛火轻摇,牌位上的金粉明灭不定,像无数双沉寂的眼。小宇走到供桌前,取香点燃,插入香炉。
“这是归墟阁历代守阁人、历代容器的牌位。”他没有回头,“先上柱香。”
断苍跪到蒲团上,接过香的手不停颤抖,香灰烫在手背,灼出小泡,他浑然不觉。举香抵额,唇齿轻动,念着修仙界的往生咒,为诸天陨落的生灵超度。
礼毕,断苍起身,仍不死心:“您真的不是圣主?”
“不是。”
“那您是谁?”
小宇沉默片刻,一字一句:“我是归墟阁第七十三代阁主。”
断苍眼底那点残光微微一亮,不是希望,是油灯将尽的最后火苗:“那您……能救诸天万界吗?”
小宇没有回答。
他走出正殿,夜已深。明月攀上山脊,清辉洒遍院子,像铺了一层薄霜。老槐树的影铺开,如一只静候的手掌。
“靐霆。”
“嗯。”
“他的话,你信几分?”
“全部。”靐霆道,“时空裂缝扩散的速度,比我预想的更凶。归墟叙事者在拼命追赶你的轨迹。”
“我该怎么办?”
“你现在去不了诸天,连楼兰都去不了。”靐霆平静道,“唯一的路,是把定锚练到极致,逐一掌控六真宰权柄,再去楼兰处理根封印。根封印稳,主封印便稳,时空裂缝自然会收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