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四章林墨的疲惫

今日黄昏来得仓促又突兀。

西北荒原涌来层层厚重阴云，一点点吞掉归墟城上空所有天光。时辰尚且没到酉时，天地间已然昏沉沉的，堂屋不点油灯，连纸上字迹都分辨不清。

林墨守在归墟阁正堂方桌前伏案，桌上摊开三卷完整城防总图，旁边堆叠着整日陆续送来的各路情报。右手攥着炭笔，一遍遍推演、标注守备漏洞。落笔的速度，比起三天前慢了太多，可他始终不肯搁下笔歇息片刻。

写到第六行，笔尖忽然歪了。本该画在防线记号右侧的警示箭头，无端拖到记号上方，错开两指距离。他垂眸瞥了眼纸面，没抬手擦除墨痕，就顺着歪斜线条，硬生生接着往下写。

眼下他正在逐条梳理城池东南两段城墙的薄弱缺口，这份活儿是他主动揽下的。殷无邪忙着编排对阵联军的战术，小宇整日要兼顾军务与城内潜藏隐患，他便多补上一份墙体修缮细则，把所有细碎疏漏尽数标注妥当。

左手死死按住纸页边角，免得晚风掀动纸张。手背靠近指根凝着一道干涸褐红血印，方才鼻血淌下来，他随手蹭了一把，旧印记上又添新渍，边缘还带着潮气，没来得及凝干。

他照旧埋头书写，半分停顿都无。

第八行字句快要收尾：城东段城墙第三处缺口，可依托西北角旧石基横向加固，预计工期……写完“期”字最后一笔，眼前猛地蒙上一层白雾。

不是彻底漆黑，视物清晰度一点点往下掉，好比画卷对焦慢慢散开，所有笔画轮廓持续晕染，就像清水漫过纸面，墨迹四下洇开。

接连眨了两下眼睛，模糊感半点没消，反倒蔓延大半张图纸，只剩右下角一小块地方尚且清晰。炭笔顺着指尖滑落，滚落在青砖地上。他总算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身后响起脚步声，步子轻，落脚沉，步距规整划一。小宇绕到桌子侧边，低头看向铺开的图纸。第七行末尾，一滴暗红血迹渗进粗麻纸纤维，缓缓向四周晕开，模样恰似墨滴落在滞涩的宣纸之上。

林墨慢慢抬头望他。仰头的动作僵硬滞涩，脖颈往后仰过三十度，筋骨猛地卡了一下，生出阻滞酸胀。他没抬手揉捏舒缓，静静熬着那股僵硬褪去，才出声说话。鼻腔里还有血水倒流的涩感，嗓音裹着浅浅沙哑。

“还差三行，就能写完。”

小宇伸手，稳稳抽走他指间空悬的炭笔。动作舒缓柔和，顺滑得不露棱角，如同自松动刀鞘里缓缓抽出短刃。他把炭笔搁在桌角，随即拿起染血的图纸对折收好，挪到桌子最北端，放到少年伸手够不到的位置。

“双眼已然耗竭，再硬撑下去，彻底看不见东西，就再也没法复原了。歇息吧。”小宇话音平淡，没有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