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里,尚且年轻的女人牵着才不过腰身高的小姑娘,面对镜头,笑意浅而宠溺。
画面里的色彩,好像扭曲成当时的声音,流淌在空气里。
“要姐姐也拍,一家人一起拍!姐姐来呀!”
然而她终究没有与照片里的两个人并肩。
岑奚目光描摹边角磨损的照片,唇轻碰,嗓音柔软,不知在对谁说:“会的。”
“妈妈,还有小桃子,再等等我。很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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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以枝总觉得心神不宁。
体现在她写病历时,错字划掉后,连着又错;去浇办公室的花,水弄湿了白大褂。
她庆幸下午没有约其他病人,否则心不在焉,可能会出问题。
今天下班依旧准时,她卡18点出科室,期间看了眼消息,祁蔓没给她发消息,岑奚更没有。
祁以枝用新加上的账号主动给岑奚发:[嫂子忙完了吗?我给你点粥喝好不好。]
半小时,岑奚还是没有回复。
熟悉的难以抑制的焦虑蔓延。祁以枝反复刷新窗口,始终没有水花。
她叫了辆计程车,目的地光玑,强迫自己把手机放进口袋,不再去看。
祁以枝戴着口罩,路过光玑前台,忽略打量目光,径直向前。
她不喜欢在集团露面,除高层外,大部分人对她不算熟悉,正好她此刻也没心情摆出笑脸。
乘直达电梯到顶层,祁以枝透过办公室模糊的落地玻璃,看见了祁蔓的身影。
办公室里还有几个人,影影绰绰,似乎正在谈事。
祁以枝按铃,等待几秒,听见祁蔓的“请进”后才推开门。
办公室里竟然有几张熟面孔,除了祁蔓,还有管理层的几个老东西。
以及角落里那位西装革履,人模人样的特助路文彬。
“姐姐。”祁以枝朝祁蔓弯了一下眼,还想再说什么,看见长桌对侧的人,话音吞进喉咙里。
“还有……嫂子呀。”她开口。
岑奚就坐在祁蔓身边,此刻没有看她,只无声垂脸。
在座的都是光玑高层,或多或少认识祁以枝,和她打招呼,“小祁总。”
祁以枝没理。
她僵硬到不像是刚才推门进来的自己,走到沙发旁那个摆着大耳狗玩偶的位置,含笑出声,“我没打扰到你们吧?你们继续,就当我不在。”
岑奚忽然起身。
“祁总。”她对祁蔓颔首,嗓音轻而有礼,“事情已经谈完,我就先离开了。”
祁以枝想,谈了什么呢。
或许嫂子和她姐之间的事,果真是她这个身份没办法知道的。
岑奚与她错身经过时,她依旧不受控地望向对方,想探得一些关于自己的端倪。
女人眼下一抹极淡的粉意,似乎心绪不佳。
看诊时那么疼都能忍受的人,怎么只一个下午就变成这副模样?
祁以枝立刻想追出去。
她来之前特地去打包了一份南瓜山药粥,套着保温袋,还没有送给需要的人。
“小枝。”祁蔓此时却开了口,“你留下来,其他人都走吧。”
祁以枝回头与祁蔓对视,其他人鱼贯退出。
“姐?”她摘口罩,笑了一下,“什么事找我?还是晚上想和我一起吃饭?”
祁蔓摇一下头,“不是。”
女人不是拖泥带水的性子,直接推来一张照片。
照片背景是稀疏摇荡的树影,街巷边的书店。玻璃窗里,两道身影相对而望,晦涩不明的氛围无声滋长。
祁以枝接过来看了看,没怎么意外,“谁拍的呀,这么有闲情逸致,捕捉到我和嫂子的高清写真。”
“高清写真”四个字刻意加重了些。她顿了几秒,含笑望祁蔓。
祁蔓没有接话。
她垂下眼,指尖落在照片上,轻轻摩挲着玻璃窗里岑奚的轮廓。
动作很慢,像在抚摸一个已经碰不到的人。
“小枝,”她终于开口,“你和她……什么时候开始私下见面的?”
祁以枝瞥了祁蔓一眼。
对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不露声色,但她注意到,女人摩挲照片的指尖微微泛白,不留痕迹地用力。
祁蔓难过时才有的小动作。
祁以枝没有直接回答。
她在想,这个时候,寻常人应当无措慌乱,甚至涌起一丝对祁蔓的歉疚。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心底没泛起什么涟漪。
或者是未被看到与关心的过往,在这一刻叛逆喧嚣地告诉她,“不必愧疚”。
她只是想要一份独属于自己的礼物而已。
从祁蔓那里,拿回她如今唯独想要的、迟来的礼物。
祁以枝推回照片,依旧乖巧笑着,“嫂子长了智齿,我们见过面,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她侧身看了一眼后面,确定没有人影,够来一张白纸,随手扯了支笔,写了几行字。
“如果姐姐想知道照片背后是谁在布局,大概……就这些?”
某个车牌号、一个“路”字、还有一个倒霉高层糟老头子的名字。都是背后谋划的人。
祁以枝旋上笔帽,“要赌吗?类似小时候我和姐姐猜彩票号码游戏那样。”
素来矜然自持的女人微怔,旋即勾一下嘴角。
笑意没有到达眼底,像一种疲惫的配合,“可以赌,听小枝的。”
祁以枝满意弯了弯唇角,“好呀,那姐姐记得写你的答案。我猜,今晚是要加班,才不和我一起吃的吧,我就先走了?”
祁蔓轻嗯一声,把照片收进抽屉,动作很慢。
“小枝。”她忽然叫了一声。
祁以枝回身。
祁蔓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但最终,女人只是垂下了眼,声音很轻,“她今天来的时候,眼睛是肿的。我问她怎么了,她没说。”
“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祁以枝不知道。
她站在原地,手指蜷了一下。
“如果之后她到你的诊室复诊,好好照顾她。”
祁蔓不再看她,转回办公桌前,重新拿起那份被搁置的文件。
背影挺直,和平时一样,只是,按在纸上的指尖泛白,像在克制什么。
祁以枝走出办公室。
她没有应声,因为本就有私心。
脚步加快几分。
包里还有温度刚好的粥,眼前仍在回放刚才岑奚仓促离开时的模样。
哭过吗?
她想知道,她缺席的这个下午,女人究竟怎么了。
直觉告诉祁以枝,岑奚没有走远。
就像今天下午,她心绪不宁时,对方也在失落。
祁以枝走出光玑时,天色沉暮,街边的路灯依序亮起。
她在集团停车场里,看见了上午那辆黑色轿车。
走近,俯身敲了敲车窗。
几秒钟后,后排车窗降下,岑奚倚在后座里,面色冷白,睫毛湿漉,静静望着她。
“小枝。”轻声唤。
祁以枝笑了笑,提起手里打包的粥,“嫂子不回消息,我只好亲自来送一趟外卖。”
“吃过甜粥后就没有烦恼了,痛痛飞,要试试吗?”
岑奚看着那袋粥,看了很久。
终于伸出手,接过粥。
女人碰到保温袋的时候,不期然划过她的手,祁以枝感觉到对方的指尖是凉的。
“谢谢。”岑奚声音很轻。
祁以枝看见,女人把粥抱进怀里时,睫毛垂了下去,遮住眼底的动荡水色。
“要进来坐坐吗?”对方柔声问,“外面天色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