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宫不是糊涂人。她先前提出过继,未必真是要夺你的孩子。”他顿了顿,“太子若能归于中宫名下,于国本、于礼法,皆多一层周全。”
“你要清楚,当初正因此,母后和我才想正太子之母之位。”
“反过来也不是不可行。”
“更何况皇后也是为了全了当初皇爷爷的嘱托。”
“太宗皇帝的嘱托?”孙氏面带疑惑。
“皇爷爷生前甚是喜欢胡氏,不然也不会钦点她为太孙妃。”朱瞻基说得平静,“至少,在她做太孙妃的这些年,没有儿子,皇爷爷也没任何不满。甚至多次嘱咐她,不要有压力。”
所以,他不敢强废啊。
不然干什么要让人引导皇后退位。
皇后现在虽说对他没有太大帮助,他再也不需要她来帮助他在皇爷爷心中稳重的形象。
但结发之妻,他还是不忍心,朱瞻基心中叹道。
孙氏的指尖慢慢收紧。
她知道朱瞻基说得对。
胡善祥提出过继,不是因为爱朱祁镇,更不是因为可怜自己。她不过是看得明白:一个无子的皇后,纵然坐拥凤位,也总有根基不稳的一日。
她差一点就成功上位了。
而朱瞻基似乎比她看得更清楚。
“那皇上为何不应?”孙氏问。
朱瞻基终于侧头看她。
“母后说,母子之情不可强夺。”
孙氏心里咯噔一下,皇上动过心思,想要过继祁镇。
朱瞻基没有放过孙氏的眼神,又说道,“当初,你密告母后想要立襄王为皇太弟,如果我从南京赶不回来的话。”
孙氏呼吸一滞。
朱瞻基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而有力。
“祁镇,永远是你的儿子,玉碟不会更改。”朱瞻基允诺到。
这一句话,比方才所有关于规矩、朝议与名分的话,都更叫孙氏心动。
听到这里孙氏靠近些,轻轻将额头抵在他肩上。
朱瞻基没有推开她,只抬手覆在她背上,安抚似地拍了拍。孙氏闻见他衣襟间淡淡的龙涎香,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近乎虚妄的安稳。
仿佛只要这个人还肯站在她这一边,胡善祥的凤座再高,也未必无可撼动。
良久,孙氏才低声道:“皇上方才说,要妾敬着皇后,顺着皇后,哄着皇后。妾愿意。”
朱瞻基“嗯”了一声。
“只是,”孙氏缓缓抬起脸,“妾不明白,究竟该如何做,才能叫皇后自己再改主意?”
这句话问得很轻,却终于露出了她真正的心思。
朱瞻基眸色微深。
他没有立刻回答。
孙氏也不催,只安静地等着。她知道朱瞻基不喜欢旁人逼得太紧,更不喜欢有人将算计摆在台面上。她要的不是他替自己出手,而是他给一个方向。
片刻后,朱瞻基淡淡道:“胡氏最在意的,不是荣宠。”
“那是什么?”
“是规矩,也是太宗皇帝对她的嘱托。”朱瞻基道,“你若同她争,她便会更防着你;你若在她面前处处显出不甘,她便更不会信任你,她会觉得你会让她失信于太宗皇帝的嘱托。”
孙氏若有所思。
“可若你退一步,”朱瞻基继续道,“让她觉得你安于妃位,让她相信你是为了大明的…。”
说到这里,朱瞻基停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下孙氏的发顶,他突然觉得有些不对。
但往日的情感又让他继续说道,“为了大明的江山,她自然肯继续退让。”
孙氏慢慢明白过来。
不是要她去逼胡善祥放弃凤位。
而是要她让胡善祥觉得:退位与否,于她都没有威胁。
只要胡善祥不再觉得自己有愧于太宗皇帝的圣训,她便可能主动再次提出让位。到那时,朱瞻基既不必违逆前朝关于礼制的争议,也不必违背太宗皇帝的孝道,甚至也无须对皇后有任何愧疚之情。
孙氏垂眸,低低笑了一声。
“皇上是要妾让皇后放心。”
“不是让她放心。”朱瞻基纠正她,“是让她看清,你们不必做仇人。”
孙氏抬眸,眼底却已有了另一层理解。
胡善祥如今防着她,无非是觉得她仗着太子生母的身份,不肯安于妃位;也无非是认为她德行、器量皆不足以担起中宫。
那她便让胡善祥看。
让后宫、让前朝、让天下人都看一看!
究竟是太宗皇帝当年选中的皇后更配得上凤位,还是她这个太子生母,更配得上站到朱瞻基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