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飘飘,落在层层叠叠的屋脊上,又无声融进琉璃瓦间,将深宫衬出几分难得的清寂。
坤宁宫后配殿里,只留了两名心腹宫人守在远处。
胡善祥端坐凤座,半眯着眼,望着窗外渐渐铺开的雪色。她膝上覆着一方素锦暖毯,指尖缓缓拨着腕间玉珠,听李安压低声音,将“佛女”之说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待李安说完,殿中静了片刻。
“你这主意,”胡善祥终于开口,“并不算坏。”
李安心中一松,忙俯首道:“奴婢不敢当。奴婢只是想着,外头总拿娘娘无子说事。若能叫人信了娘娘是佛前有缘之人,命里不以子嗣为福,便能替娘娘挡去不少闲话。”
胡善祥垂眸不语。
若是在从前,她读史时看到帝王借天命、祥瑞、神佛之说收拢人心,总觉得荒唐。
所谓真龙天子、神人降世、佛女护国,在她原来的世界里,大多被视作权力为自己披上的神秘外衣。
她那时总以为,真正决定天下走向的,无非兵权、财赋、制度与人心,神佛之说不过是最浅显的一层政治包装。
可如今真正坐在这把凤座上,她才渐渐明白,自己从前想得太简单了。
在她熟悉的那个时代,一纸报纸、一篇文章、一段新闻,便可以在极短的时间里传遍千里。
人们可以谈律法,谈制度,谈权利与责任,即便彼此意见不同,也总有地方容得下那些不同的声音。
可大明不是。
朝廷的诏书、册宝、玉牒与礼法,能够抵达的是宗庙、朝堂与官府。它们能够定下名分,却未必能够越过重重宫墙,越过千里田亩,叫每一个百姓都明白什么是嫡庶,什么是国本,又为何中宫之位不可轻动。
他们未必听得懂一篇洋洋千言的奏疏,却听得懂一句“太宗皇帝亲自择定的皇后”,也听得懂正门与偏门的分别,更听得懂一个女子究竟是有福还是无福。
所谓天命、祥瑞与神佛,有时候未必只是为了蒙蔽谁。
它更像是一种人人都听得懂的语言。
那些复杂得不能明言,也无法说尽的权力与礼法,到了民间,往往只需换成一句简单的话,便能让人记住,甚至主动替你传下去。
胡善祥抬起眼,看向李安。
“佛女之说可以传。”
李安眼中一亮。
胡善祥却接着道:“但不能现在传,更不能这样直直地传出去。”
李安一怔。
“娘娘是担心东厂与锦衣卫?”
“自然。”胡善祥道,“歌谣才刚进御前,陛下已经起了疑心。此时外头若又忽然冒出一套说得头头是道的佛女之论,连生辰、无子,甚至从前的月食都替我解释得清清楚楚,你猜东厂会怎么想?”
李安额上微微沁出汗。
“他们会觉得,是坤宁宫早有布置。”
“不错。”
胡善祥缓缓拨过一颗玉珠。
“更何况,佛女之说本身就太孤了。”
“它可以解释我为何无子,却解释不了,我为何仍该坐在这张凤座上。”
李安低声道:“那依娘娘的意思……”
胡善祥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雪越下越密,天地之间渐渐白茫茫一片。她望着檐角积雪,忽然想起从前读过的那些史书。
朱棣以靖难起兵,又以靖难定鼎天下。
这样的帝王,比旁人更需要天命。
于是便有了真武显圣护佑燕王的故事,有了武当大兴,也有了太宗皇帝登极之后对真武的崇奉。
在她原来的世界里,这些往往被归入帝王政治宣传。可如今身在大明,她却忽然意识到,经过几十年的流传,那些故事早已经不只是帝王说给百姓听的话。
它们已经变成了百姓自己相信的东西。
而一旦百姓自己相信,便不再需要谁日日提醒。
胡善祥忽然开口:“太宗皇帝当年为何能叫那么多人相信,他是受了天命?”
李安微微一愣,随即道:“因为真武大帝护佑太宗皇帝靖难。”
“对。”
胡善祥抬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