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昭云一怔:“这……不妥吧?”
“当然不妥了,”不远处有人摇着折扇笑嘻嘻接话,声音有些熟悉,竟是先前搭驴车回城的那位石姓书生,“几位都是小生的恩人,哪儿有让恩人睡柴房的道理?”
见贺昭云等人一脸诧异,书生解释道:“哦,是这样,小生今夜凑巧也在这里歇息,和家仆各订了一间房。少侠若不嫌弃,就同小生将就一晚如何?客房虽不甚宽敞,但还放得下一张凉榻,总比柴房好些。”
一席话合情合理,让人难以拒绝。段青蹙了蹙眉,抬眼一瞥顾晓棠。
顾晓棠立刻会意,笃定道:“放心,有我呢,我会护着她的。”
段青又沉默片刻,点了点头。那书生武功不弱,但尚在他之下,能借此机会盯紧些也好,免得这人暗中做什么手脚,对贺昭云不利。
书生住在二楼左数第一间,唯一的空房在三楼。掌柜的亲自送贺昭云和顾晓棠上去,又恭恭敬敬告退,顾晓棠站在门后等了一会儿,确认外面无人偷听,才坐到床边,往贺昭云身边蹭了蹭。
“哎,那个……你真的不知道?”
“饶了我吧,小姑奶奶,”贺昭云捂住脸躺倒,这些话顾晓棠每天都要问几遍,她听得耳朵都快生茧了,“你要找的东西,我真不知道在哪儿,你如果还是不信,可以搜我的身。”
“搜身有什么用?”顾晓棠不满地嘟囔,“你爹又不是傻子,名册事关重大,他当然不会直接交到你手上……你再好好想想,贺知府有没有暗示过你什么,或者,留下什么隐秘的线索?”
暗示?线索?
贺昭云微微一愣。听顾晓棠这么一说,她想起来了,出事前半个月,父亲好像是不大对劲。父亲平日和气爱笑,那段时间却总是愁眉不展,唉声叹气;有两次还半开玩笑地抱怨,说这个知府恐怕当不成了,不如早点辞官回乡种地。书房的灯动辄亮到深夜,父亲与人密谈时,连她和母亲都防着。
还有那天下午,她路过后院,意外偷听到的话。
“玉梅,收拾收拾行装,明日一早,就带着昭儿走吧。”父亲以惯常的温和口吻说,“你们回幽州老家,或者随便什么地方,置办些房屋田地,今后隐姓埋名过日子,别再回青州了。”
昭儿是贺昭云的小字,玉梅则是母亲的闺名。贺昭云躲在廊柱后,极其小心地探头望。
柳玉梅,二十几年前江湖上小有名气的“柳叶刀”柳三娘,正拿着小铜剪修理花枝,闻言既没停手,也没抬头,只低低笑了一声:“走?不管走到哪儿,我都是你的夫人。亏你读了大半辈子圣贤书,连‘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的道理都忘了?”
父亲沉默了很久。久到柳玉梅为一整株丁香剪完了枝,贺昭云在廊柱后站得腿酸,才听见他缓缓开口:“若是……我们和离呢?”
贺昭云心下一惊,不留神踩到了地上的枯枝。
随着咔嚓一声脆响,谈话戛然而止,幸亏贺昭云溜得快,才没被抓个现行。母亲最终如何答复父亲,她不得而知,但如今想来,父亲似乎预料到祸事将近,打算送她们母女两个离开,免遭牵连,只可惜,晚了一步。
当天夜里,贺府被血洗,一切发生得太突然,父亲将她推进密道时,她甚至来不及喊一声娘。机关合拢前的最后一瞬,她回头望见,母亲的柳叶刀势如疾风,砍翻了两个朝密道方向挽弓搭箭的弓弩手。
贺昭云从记忆中回过神,正撞上顾晓棠满怀期待的一双眼:“怎么样,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贺昭云犹豫了一下,讲了实话:“我想我娘了。”
“……”顾晓棠一怔,语气里多了两分歉疚,“对不起啊……我,我不问了,睡觉吧。”
“如果我也像你和段青那么厉害就好了,”贺昭云越想越后悔,柳玉梅不止一次提过,要将柳叶刀法传给她,但她嫌练武太累,死活不肯学,“说不定,就能救下娘和爹……”
顾晓棠张了张口,一句“贺知府是罪有应得”在舌尖滚了几圈,终于还是咽了回去,含糊其辞地安慰道:“这种事情,又不是你一己之力就能改变的,怎么说也怨不到你头上啊。”
常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贺昭云脑子里一团乱麻,梦中的画面也杂乱无序。一下是家变那日眼前的血光,一下是父亲递过来的玉佩,一下又是顾晓棠追问名册不得,从她身上搜去了玉佩。
还有完没完了。贺昭云在心里抱怨一句,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半梦半醒间习惯性去摸怀里的玉佩,却摸了个空。
她惊出一身冷汗,险些碰翻早就熄灭的烛台。顾晓棠听见动静立刻跳起来,在黑暗中抄起鸳鸯刀:“怎么了?”
贺昭云点亮了灯,床上床下翻了个遍,连玉佩的影子都没见到。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向一脸疑惑看着她的顾晓棠解释:“父亲留给我的玉佩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