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晓棠咽下最后一口桂花糕,又补充道:“也是他们告诉我,黑白双煞在玉和县有两处铺子,一个是城西的八方赌坊,一个是城南的太和医馆。”
“啊?他们还开医馆?”
贺昭云更觉得讶异,段青脸上也浮现出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赌坊和医馆,风牛马不相及的两个场所,竟然……
“我一开始也不信,”顾晓棠说,“可那个小叫花子说,姓秦的真会些医术,隔三差五还帮穷人义诊呢,他干爹的咳疾就是被那姓秦的治好的。”
没别的办法,只能死马当活马医。第二日一早,三人仍旧兵分两路,去盯那两个铺子。贺昭云没进过赌坊,本打算趁此机会开开眼界,却被顾晓棠坚决制止了,理由是段青那张脸太过冷漠死板,不像是去赌钱,倒像是去寻仇的。
贺昭云只好带着段青去另一处探查。太和医馆坐落于城西梧桐巷,巷口有个白胡子老翁支着面摊,几步之外,三两个小贩扯着嗓子叫卖,一派热热闹闹的寻常烟火气象。
巷子深处,青砖灰瓦,木门陈旧,门楣上方悬着一块白底黑字的小匾,上书太和医馆四字,十分不起眼。
门上挂了把铁锁,显然,主人家不在。贺昭云和段青等到天黑,也没等到黑白双煞现身,晚上回客栈一问顾晓棠,赌坊那一头也毫无进展。
“蹲守么,就要沉得住气,”顾晓棠看出贺昭云忧心,以一副过来人的口吻安慰道,“这才第一天,别着急。”
第二天,第三天……同样一无所获。到第四日下午,贺昭云在巷口那老翁的面摊上吃面,忽然想起什么,回头扫了一眼不远处几个小贩,脸色微变。
坐在对面的段青也跟着停下筷子:“怎么了?”
“不太对吧,”贺昭云刻意压低声音,“你发现没有,聚在巷子口的人一天比一天多。起初只有三两个人,昨天多了两个卖兽皮的猎户,今天又多了……”
贺昭云扳着指头正要往下数,却见段青目光一寒,喝道:“低头!”
贺昭云毫不犹豫地照做。同一瞬间,有什么东西被段青甩手掷出,挟着风声疾掠过她耳畔。
身后传来一声痛哼,贺昭云惊魂未定地回过头,见那卖面的老翁被两根筷子打中右腕,原本敲向贺昭云后脑的擀面杖当啷一声,脱手落地。
贺昭云正要质问那老翁为何行凶,段青一记干脆利落的手刀劈过去,老翁软绵绵地倒了。
“快走。”段青神色凝重,拉起贺昭云便走,却还是晚了一步。
不远处,那对猎户兄弟掣出两把雪亮的钢叉,贩马的汉子从腰间抽出一条龙须软鞭,担柴的樵夫抡起了扁担……巷口那七八个小贩亮出各路兵刃,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段青提剑迎上前去,贺昭云识趣地躲到一旁观战,瞧着瞧着,忽然瞧出些不对劲来。
段青神色如常,身手依旧利落,但她分明看得见,他眼底那层惯常的冷寂之下,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慌乱,脸色比平日更显苍白,额角似乎渗出了细汗。
他今日出招也太急,一味猛攻,剑风凌厉得近乎疯狂。钢叉迎面而来,他却不闪不避,只是更快出手,无鞘剑斜刺而出,直取那猎户咽喉,颇有些同归于尽的势头。那猎户吓了一跳,阵脚大乱,慌忙撤回钢叉格挡时已经来不及,幸得一旁的樵夫相救,才没命丧当场。
这些小贩武艺稀松平常,只是仗着人多势众,彼此配合默契,才略占上风,如今见了段青这般不要命的打法,各自心生怯意,招式上便破绽频出。段青连发两枚飞刀,逼退身侧二人,趁乱冲出包围圈,夺了那贩马汉子拴在巷口的黄骠马,又折回来接贺昭云。
“你是不是又……”
“上来。”
黑衣剑客的声音低哑干涩,把贺昭云想问的话全都堵了回去。段青一手将她拉上马背,一手控缰,黄骠马扬起前蹄,在贩马汉子的骂声中绝尘而去。
杂乱纷沓的马蹄声里,贺昭云仍然听得见身后人越来越急促的呼吸。段青的手也在抖,起先只是微微发颤,到后来抖得几乎握不住缰绳。
贺昭云试探着问了声:“段青?”
没得到回应,贺昭云大着胆子伸出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
段青没有躲开,或者说,没有力气躲开。他连稳住身形都困难,整个人无法自控地前倾,几乎伏在贺昭云肩头。
寒气自他身上源源不断地透出,隔着两层衣料清晰传来。段青的手也比方才拉她上马时更冷了些,像深井里捞出来的凉玉,贺昭云轻抚过剑客手背上一道道浅疤,小心地掰开他的指节:“前面的路,就交给我吧。”
段青沉默着,任由贺昭云从手里抽走了缰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