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昭云将那个小瓷瓶递还给他,又拖过椅子在床边坐下。
她像是心情很好,同行至今,他还是头一次见贺昭云笑得这般生动明媚。清丽的眉眼弯起来,眼底笑意粲然,似乎比他二十几年里见过的所有刀光剑影都更亮些。
“段青,你方才要问我什么?”
段青怔了怔,正不知如何回答,房门忽然被人推开。
顾晓棠风风火火冲进来,倒了碗粗茶,一口气干了一半。放下茶碗后,她看看贺昭云,又瞪大眼睛打量段青,狐疑道:“姓段的,你……没事吧?
段青语气有些不自然:“没事。”
“没事?”顾晓棠显然不信,“脸色这么难看,该不会是那个什么寒毒……”
“与你无关。”
“行,姑奶奶不跟你一般见识,当我没问。”顾晓棠白了他一眼,转而看向贺昭云,声音里带着三分喜悦,“说正经的,黑白双煞的事,有眉目了。”
贺昭云眼睛一亮。顾晓棠回身拉开房门,击了两下掌,向外扬声道:“进来吧。”
进门的是个年近四十的长脸汉子,黑黄面皮,身形精瘦,腰间盘着龙须软鞭,正是在梧桐巷参与围攻段青的那个贩马汉子。
贺昭云和段青俱是一怔。
顾晓棠解释说:“此人姓关名沧,过去是个盗马贼,常在青州一带走动,被我擒过。刚才我回客栈,见他在后院鬼鬼祟祟的,还以为他要重操旧业呢,他却说,只是想找回自己的马。我一问才知道,原来你们交过手了。”
关沧作了个揖,满脸歉意道:“都是小人的不是,不知二位是恩公的朋友,要不然,小人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冲撞二位啊……”
“恩公?”贺昭云不解,转头看向顾晓棠,“你不是擒过他,怎么……”
“他是盗了马,但罪不至死。当时司法参军手里另有两个大案悬而未破,想一并安在他头上,我看不下去,暗地里把人放了。”
顾晓棠三言两语讲明了原委,又向关沧道:“关大哥,你不是说要报答我吗,现在就是个机会。这位姑娘问你什么,你答什么便是。”
关沧连连点头,贺昭云见状,也不同他客气,从头细细问起:“我们又不曾招惹过你,为何出手伤人?”
“这……这不都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吗,”关沧赔着笑脸道,“最近东家遇上了点儿麻烦,叫小人和弟兄们多留心些。正赶上二位连着几天都在梧桐巷转悠,起了误会,陶伯……哦,姑娘见过的,就是巷口卖面的老伯,他以为二位是来踩盘子的,迟早要对东家不利,这才想着先下手为强……”
“东家?谁是你们东家?”贺昭云问。
“黑白双煞。”顾晓棠在一旁道,“他们这些人,都是黑白双煞布下的暗桩。踩盘子,就是动手之前,先实地看看情况,探路摸底。”
回想起来,她和段青这几日行迹的确有些可疑,难怪这些人误会。贺昭云想了想,又问:“你们东家,遇上什么麻烦事了?”
关沧道:“是白虎山的几个残兵败将,嚷嚷着要找我们东家报仇,听说,还请动了修罗堂的人。”
“修罗堂?”
“当今江湖上排名第一的刺客组织,手底下养着一群亡命之徒。”顾晓棠又喝了口茶,“只要雇主出得起价钱,他们什么活计都敢接。”
“原本陶伯也不至于看走眼,但……一来,修罗堂这次派出的就是一男一女两位刺客,二来……”关沧偷眼瞧了瞧段青,欲言又止地道:“这位少侠……打眼这么一看,真挺像的……”
顾晓棠不厚道地笑出了声。
段青本就不大好看的脸色又沉了沉,关沧识趣地住了口。
见时机差不多了,贺昭云终于问出最关键的一条:“你那两位东家,现在在什么地方落脚?”
这一回,关沧没再痛痛快快回答。颇重义气的汉子看看贺昭云,又看看顾晓棠,面露难色道:“恩公,实在对不住,这个……小人不能说。”
“不能说?”顾晓棠佯怒,手中茶碗往桌上一顿,“刚才在后院,你是怎么答应我的?这就是你说的知不无言,言无不尽?”
“恩公,这……”关沧一副左右为难的模样,长脸几乎皱成一根苦瓜,“您的恩情,小人一直记在心里,可两位东家……也待小人不薄,拿小人当兄弟一般看待,吃里扒外的事情,恕关某不能做。”
关沧话说得诚恳,态度却坚决,顾晓棠又劝了半天,他仍然不肯松口。
“算了,别为难他了,”贺昭云思索片刻,胸有成竹地一笑,“我有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