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外无人看守,她按照记忆中来时的路线,顺着墙角转过两个弯。百余步之外便是院落正门,她却像撞见鬼一般,猛然停下了脚步。
院子里是洪班主和桢娘。
桢娘仍是那副温顺样子,只管晾衣服,头也不抬一下。
洪班主正在劈柴,见了贺昭云,先是一怔,随后恼羞成怒地骂道:“敢跑?他娘的,我看你是活腻了……”
贺昭云僵在原地,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洪班主已经拎着斧头大步走来,她手中只有那块用来割绳子的碎瓷片,若是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
洪班主又逼近一步,贺昭云慌乱之下来不及反应,不知所措地盯着面前狞笑着的男人,连后退都忘了。
恰在此刻,变故陡生。随着一声闷响,洪班主脸上的笑瞬间凝固,他像是被某种重力猛推了一把,整个人踉跄了一下,险些跌倒在地。
贺昭云愕然抬头望。
洪班主身后,站着手握捣衣木杵的桢娘。
洪班主撇下贺昭云,摇摇晃晃转过身,满眼错愕瞪着桢娘,有气无力地骂:“你……你个吃里扒外的贱货,老子宰了你……”
他颤巍巍抡起斧子,就要朝桢娘劈过去。贺昭云回过神,丢开碎瓷片,顺手抄起院子里一个陶瓦罐,照准洪班主后脑又来了一下。
陶瓦罐当即碎成几瓣。接连遭遇两次重击,本就跌跌撞撞站不稳的男人闷哼一声,终于缓缓栽倒下去。
贺昭云退开两步,心有余悸地问:“我们是不是应该找个绳子把他给……”
话音没落,桢娘从已经陷入昏迷的洪班主手里夺过斧子,朝他脖颈处连砍了七八下。她并非习武之人,那把斧子也不甚锋利,但她显然是拼尽了全力,每一斧下去都见了血,比起反击,更像是在泄愤。
贺昭云瞠目结舌地瞧着,直到桢娘终于停了手,气喘吁吁扔下斧头,才结结巴巴开口:“他,你们,你……你是和他有仇吗?”
桢娘点了点头。
褪去逆来顺受的假象,她那双平淡如水的眼睛里,终于如拨云见日一般,显露出不加掩饰的刻骨恨意:“他杀了我阿姐。”
“他根本不是傩戏班子的班主。他杀了老班主和戏班的人,夺了戏服和道具,以此掩人耳目,背后做些掳掠良家女子,贩卖人口的勾当。两个月前,我和阿姐在灯会上被他们迷晕了,掳到这里来。阿姐为了护着我,拼死反抗,被这个畜生……砍了七刀。”
贺昭云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觉得桢娘方才那几斧子还是砍得轻了。
“他们有十几个人,我实在没法子,只能假意顺从,忍气吞声伺候着他……”桢娘苦笑了一下,“要不是惦记着给姐姐报仇,我早就扯根麻绳自我了断了。”
贺昭云吓了一跳:“别,姑娘,你可千万不能想不开啊,如今仇都报了,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阿姐在天有灵,一定也希望你好好的……”
桢娘眼里闪着若隐若现的水光,点了点头。
“他们都去城里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回来,”桢娘不再多说,拉着贺昭云往院门方向走,“整个院子,只有这一个门,门外就是乡道,我们快走——”
桢娘拨开门栓,贺昭云推开高大破旧的木门,果然望见一条坑坑洼洼的乡野土路,两侧是稀稀拉拉的野林子。
路边有几棵老槐树格外枝繁叶茂,树下十几个人各执刀棍,一字排开。
戴面具的玄衣男子站在正中,阴恻恻道:“走?二位想走去哪儿啊?”
不等二人反应,他招了招手,小喽啰们围上来,将贺昭云和桢娘按住捆了。
贺昭云歉疚道:“对不住,我连累你了。”
“不,”桢娘释然地笑了笑,“是我要谢谢你,幸亏有你帮忙,我才替阿姐报了仇。”
玄衣男子不耐烦地一挥手,底下人把桢娘关进了柴房,又把贺昭云半推半搡带到玄衣男子面前。
“想不到,姑娘如此不识抬举。”玄衣男子惋惜地摇摇头,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你说,你编一套瞎话糊弄我,又有什么用……到头来,受皮肉之苦的,不还是你自己吗。”
贺昭云心知自己的谎言已被拆穿,一时间想不出旁的办法,只得硬着头皮道:“杀了我,你就更找不到名册。”
“谁说我要杀你了?”玄衣男子掐住贺昭云下巴,逼她仰起头,另一只手抽出雁翎刀,在她面前不足半寸的地方比划了两下,“这么漂亮的脸蛋,若是毁了,多可惜啊,你说是不是?”
贺昭云心里咯噔一下,暗骂此人阴损毒辣。脸上挨一刀,远比背上挨一刀更折辱人,但名册事关江山社稷,和她贺昭云的颜面相比,孰重孰轻,显而易见。
或许,当初面临类似抉择时,父亲也是这样想的。
贺昭云咬着牙,一言不发。
玄衣男子等了片刻,终于失去耐心,雁翎刀挽了个花,刀锋向下,缓缓贴近她的脸。
贺昭云极力偏头躲闪,却避无可避,正心慌意乱时,一直紧紧捏住她下巴的手骤然一松。玄衣男子像是听见了什么动静,猛地侧目回头,顺手扯过一个小喽啰挡在自己身前。
几乎是同一刹那,一道寒光破空而至,直插入那小喽啰心口。
贺昭云先是一惊,既而松了口气。
她认出来了,那是段青的飞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