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昭云半强迫地拉过他的手,解开缠得歪歪扭扭的布条,再重新缠紧系好。
顾晓棠在一旁瞧热闹,不厚道地打趣:“姓段的,你这三日之内,还真有血光之灾啊,那装瞎的老头也算蒙对了一次。”
段青没接话,只垂眼看着贺昭云。同行时日越久,他越觉得看不懂她。
她似乎从不在意他的冷漠疏离,也不急于打探他究竟怀揣何种居心。聪慧机敏如她,分明早知他并非善类,却仍像对待寻常友人那般,赠他平安符,帮他处理伤口,毫不吝啬地予以温暖和善意。
困扰他多日的抉择再度浮上心头,段青不自觉地蹙眉,立刻听见贺昭云问:“疼吗?那我轻一点。”
段青摇了摇头,不知说什么好。她在关心他疼不疼,而他却时时刻刻惦记着,怎么将她送进刑部大牢。
早已见惯生死,向来淡漠凉薄的剑客,在这一瞬间,第一次明白了何为羞愧。
一切处理妥当,确认院子里没有残留下来的散兵游勇,贺昭云带着段青和顾晓棠找到柴房,砸开铜锁,将桢娘救出来。
从桢娘口中,贺昭云等三人得知,那玄衣男子复姓公孙,背后疑似有大人物做靠山。
“有一回他们在密室商谈,我偷偷听到的。姓洪的畜牲叫他‘公孙大人’,还被他特意嘱咐了,说是……若有第三人在场,便不许道出姓氏,只能称大人。”桢娘道,“他还说,事成了,主子有重赏。”
“主子?”贺昭云问,“他的主子是谁?”
桢娘仔细想了想,道:“我听见的不多,他只提起过一句……好像是个有权有势的大人物,连当今圣上都要忌惮三分。”
京城有权有势的皇亲国戚不少,但,能让龙椅之上那位年轻皇帝忌惮的,只有曾经摄政监国三年的晋王殿下。
晋王是先帝的亲弟弟,论起辈分,当今圣上要称一声皇叔。此人嗜茶,且唯爱碧螺春。在醉仙楼会见黑白双煞时,白秋石端来一杯龙井,嘴上却说是碧螺春,贺昭云便隐约有所猜测,如今又一次得到了印证。
至于那玄衣男子……与晋王走得近的一群朝臣里,似乎并没有复姓公孙的。许是被晋王招揽的江湖势力,并非朝堂中人,要不然,也不会被她三言两语忽悠了过去。
顾晓棠问:“你瞧见过他的脸吗?”
桢娘摇头。
“还真够谨慎的。”顾晓棠撇了撇嘴,“越是这么遮遮掩掩,越说明身份不简单。”
桢娘面露忧色:“你们一定要多加小心,听他的语气,已经不是头一回对你们下手了。他说过,此前还请过旁人,似乎是江湖上小有名气的神偷,但没能拿到他想要的东西。”
贺昭云和段青顾晓棠无声交换了眼神,三人俱是了然。
先前让白秋石来偷玉佩的,想来也是此人。
贺昭云谢过桢娘,送她回城的路上,又拉着她东扯西扯地闲聊,问她今后有什么打算。
“今后?”桢娘先是一怔,随即淡淡笑了笑,“不知道。以前,我每天只想着要给阿姐报仇,抱的是和那个畜牲同归于尽的心思,根本没想过,我还能活着离开。”
“那……你还有其他亲人吗?”顾晓棠问。
桢娘摇了摇头。
贺昭云斟酌着如何开口劝解,没想到桢娘又道:“我虽不畏死,但也不至于上赶着要寻死。再说,阿姐是为了护着我,才和那个畜牲拼命的,我若是不珍惜这条捡回来的命,又如何对得起阿姐。二位姑娘不用太担心我,我有手有脚,什么活计都做得,怎么着也不会饿死。”
见她没有轻生的念头,贺昭云终于放了心,和顾晓棠一起凑了几两碎银子,送到桢娘手上。桢娘几番推辞不过,只得收了,一行人在街口处同桢娘道了别,又回到客栈。
三人都奔波劳累了一夜,便在客栈稍作休整,午后才继续赶路。
那玄衣男子说不定还会卷土重来,贺昭云等人商议过后,决定改走水路。先渡江至滨州,日后自滨州乘船往汴州去,虽然要多绕二十里路,但行船快过走马,反倒能省些时日。
为掩人耳目,三人简单拾掇了一番。
顾晓棠没在玄衣男子面前露过脸,扮了个富家小姐,因穿不惯长裙,走下客栈楼梯时险些被裙摆绊个跟头。作丫鬟装扮,以头巾遮面的贺昭云眼疾手快地搀住她,又回头去看段青。
他在贺昭云和顾晓棠的怂恿下,换了一身褐红色的短打劲装,比往日少了两分阴郁刻板,多了两分活人气,贺昭云觉得新鲜,免不了多瞧两眼。
段青用斗笠挡去半张脸,压低声音,局促道:“太扎眼了吧?”
“又没让你穿大红大绿,”顾晓棠挑眉,“像你原来那样,板着个脸,走到哪儿都一身黑,那才叫扎眼呢。”
贺昭云忍住笑,中肯地评价道:“不扎眼,挺好看的。”
段青没说什么,只默默把斗笠又拉低了些。
不多时,便到了渡口,三人混在人群中上了船,牲口也由渡马船送至对岸。渡江颇为顺利,但到了滨州境内,情况忽然急转直下。
无论是城镇附近的官渡码头,还是荒僻乡村边的孤舟野渡,仿佛事先商量好了似的,一律不肯渡他们过河。
荒村外,小河边,上了年纪的艄公满脸歉意道:“姑娘,对不住,老夫每日只摆渡两个来回,今日已经停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