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难为你记得。”
十四娘冷笑一声,撇了团扇,重又坐回凉榻上,从袖中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漫不经心地把玩:“两年前我就叫人查过你,得到的却是你坠崖身死的消息。我还以为,这辈子都报不成这个仇了,想不到老天有眼,你竟然自己送上门来了。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段少侠,贺姑娘,你们说是不是?”
段青垂眸站着,脸上既无贪生畏死之态,也无半点愧怍之色,平静得仿佛事不关己。
顾晓棠在一旁干着急,却不知如何是好。名册事关重大,拖延不得,况且三人同行至今,也算是共患难的情分,她总不能眼看着同伴受人为难,自己却无动于衷。
可段青与十四娘早有仇怨,欠债还钱,杀人偿命,是最朴素的是非因果,她无论如何也不该横加阻拦。顾晓棠本以为世间之事,桩桩件件都应黑白分明,如今却有些糊涂了。
贺昭云斟酌良久,硬着头皮道:“过去的事……是我们对不住你,你想报仇,也是人之常情,我能理解,但……”
“但我们现在有很重要的事情,非做不可,而且……离不开我这位友人的帮助。还望楼主,高抬贵手,放他一条生路,就当是我贺昭云欠听雨楼一个人情,日后定当报答。”
这一番话,贺昭云说得十分没有底气。她不惜代价远赴京城,也不过是想为已故的父母讨个公道,如今为了自己的家仇,却要劝说十四娘放过杀兄仇人,未免太不讲道理。
十四娘尚未答话,段青冷不防道:“你的仇人是我,和她们二人无关。我的命,你可以拿去,但……”
贺昭云难以置信地转头看他,顾晓棠诧异道:“姓段的,你发什么疯?”
“但不是现在。”段青没理会顾晓棠,只定定瞧着十四娘,语气平淡,“我还有未竟之事,少则一个月,多则……最多不超过半年,等事情了了,我任凭你处置。”
十四娘嫣然一笑:“可以啊。既然如此,你们要的消息,我也只好到那个时候再拿出来了。”
“你!”顾晓棠急得要拔刀,“你不要欺人太甚!”
“怎么,小妹妹,想跟我来硬的?”十四娘嗤笑一声,屈指弹了弹手中短刃,“你信不信,只要我动一动手指,你们三个,今日谁都走不出玉楼春。”
顾晓棠如同被点了穴位一般,僵在原地,不敢妄动。
她听过不少江湖传闻,知道十四娘所言非虚。与高手众多的修罗堂不同,听雨楼中的女子,大多出身市井,并无武功傍身。十四娘的情报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却不怕仇家登门报复,自然也有其自保之术。
听说十四娘出身匠人世家,祖上三代都经营明器店为生,另做些陶俑木雕,其中机关若被触及,便可射出数枚铁钉或毒箭,用以驱赶盗墓贼,护卫主家陵墓。
十四娘得其父兄真传,亦是其中行家。听雨楼的据点看似寻常,实则机关遍地,三步一暗箭,五步一陷阱。若是藏于隐秘处的机关被拨动,眨眼间万箭齐发,任你有再快的刀法剑法,再俊的轻身功夫,也难寻半点生路。
“要我宽限时日,呵……亏你说得出口,我阿兄临终前,难道就没有求过你?”十四娘紧握着匕首看向段青,眼眶终于泛了红,“你给过他一时半刻吗?如今你有未了之事,却要我通融,凭什么?”
贺昭云一时无言以对,顾晓棠也讪讪收起双刀。段青沉默了半晌,忽然朝前迈出半步。
贺昭云隐约觉出不对,下意识要拦,段青抢先道:“好。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要你把诗集的下落告诉她们。”
“成交。”
“不行!”
贺昭云几乎与十四娘同时开口。
十四娘瞥了一眼段青,嘲讽道:“怎么,你自己做不得主,还需要她点头同意?”
眼看着十四娘手执匕首缓缓起身,贺昭云来不及多想,连跨两步挡在段青身前。段青脸上闪过错愕,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命是我的,与你无关。”
贺昭云莫名有些恼火,回头瞪他一眼,语气坚决地重复:“我说了,不行。”
段青神色复杂地望着她,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来。
十四娘冷眼瞧着,似笑非笑道:“看样子,那本诗集,你们是不想找了。”
“楼主,人命关天的事,不是儿戏,”贺昭云扯住又要上前的段青,仓促告辞,“容我们……回去商量商量,再给你答复。”
她生怕段青倔脾气上来,抢在十四娘动手前做出什么傻事,不敢再多耽搁,拉上段青便走。段青被贺昭云抓着手腕半拖半拽出了水榭,顾晓棠默默跟上,后头遥遥传来十四娘的声音:“最多三日,逾期不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