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幸,功夫不负有心人。第二日晚,她终于学成了那套针法,准备在段青身上第一次试针。
段青依旧不大信任秦钰的针法,但如今施针的人是贺昭云,他稍作犹豫,便点了头。贺昭云事先预备好了一大篇话劝段青,竟一句都没派上用场。
为确保万无一失,秦钰也留在房中。段青看着屏风另一头的模糊人影,微微蹙眉:“他一定要在吗?”
“秦道长在这里盯着,更稳妥些。”贺昭云摆开一排银针,随口玩笑,“若是没有名医坐镇,你就不怕我一针下去,把你扎成个残废?”
“不怕。”
他答得笃定,贺昭云反而有些意外:“为什么?”
“如果你想害我,第一次撞见我毒发时,就该动手了。”
贺昭云怔了怔。那个时候,她只是觉得,有段青在,自己更安全些,况且,他喂过她的那个药丸不知是不是毒,她不敢赌。
她给出去的温暖并不那么纯粹,可他却视若珍宝,并报以毫无保留的信任。
段青似是自觉失言,移开目光,低声问:“我……我要怎么做?”
贺昭云指了指床榻:“上衣脱了,后背露出来。”
段青背过身去,沉默着松开衣带,伏在软枕上趴好,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僵硬。
虽解了衣带,墨色衣衫还松松垮垮搭在段青肩头。贺昭云轻轻拉下衣衫,立时被眼前景象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段青身上,自肩膀到脊背,再到腰际,几乎找不到一寸完好的肌肤,只遍布着横七竖八的伤疤,长的短的,深的浅的。有些边缘齐整,像是利器所致,有些形状狰狞,边缘凹凸不平,似乎曾被什么东西钩出了皮肉,或是猛兽爪牙,或是某种带倒刺的兵刃。
贺昭云猜到,段青多多少少会落下些旧伤,却不曾想如此惨烈。
许是她愣怔了太久,段青不明就里地回过头,见她眼眶泛红,一时间手足无措:“怎,怎么了?是不是我那些……吓着你了?”
贺昭云只觉得喉咙发紧,半天才憋出来一句:“当时……很疼吧?”
段青茫然眨了眨眼,摇头道:“不记得了。”
贺昭云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一时分不清他是在逞强嘴硬,还是下意识封存了那段记忆。
段青一脸认真地解释:“相隔太久,真记不清了。背上那些 ……大多是初入修罗堂,还有刚刚出师那两年留下的,后来,就不会经常受伤了。”
“初入修罗堂,不是应该先习练武艺吗,为何会受这么重的伤?”贺昭云脱口而出,又想起秦钰还在屏风后,补充道,“如果你不想说,就不必说。”
段青沉默了一下,恍然忆起那段遥远且模糊的过往。
“那时候,堂主把我们关进了一个……一片野林子,四面被围起来,像是个废弃的皇家猎场。”
他和另外二十几个年纪相仿的孩子,被一同推进去。
而后,饥肠辘辘的狼和豹子也被驱赶进去。
在那样一个极端环境下,不管是两条腿的,还是四条腿的,都拼了命地想要活下去。十二岁的段青第一次知道,饿绿了眼的狼连篝火都不怕,而饿红了眼的人,敢从狼嘴下抢生肉吃。
他亲眼看见另外两个孩子,白日里还联手对付猛兽,到了天黑之后,为了一口水打得你死我活,双双倒在血泊中,最后便宜了一头路过的花豹。
“七天之后,还活着的人,才被允许跟着副堂主学拳脚和刀剑。”
贺昭云问:“和你一起的那些孩子……最后有几人活下来?”
“就我一个。”
段青语气平淡,贺昭云却瞠目结舌,好一阵子说不出话来。
她几乎不敢相信,在河清海晏,时和岁丰的大雍,竟然还存在过那样一个人间炼狱。
她又想起白秋石的话。从那种地方走出来的人,不会轻易卸下戒备,可段青……段青还是将最薄弱、最易受到伤害的背后,连同足以致命的各处穴位,一并袒露给她了。
贺昭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觉得捻在手里的小小一根银针,忽然间重若千钧。她勉强平复了心绪,轻声问:“我开始了?”
段青嗯了一声。
贺昭云定了定神,默念着秦钰讲过的要诀,试探着伸出手去。第一针大椎,颈骨下方,诸阳之会,她的掌心缓缓覆上段青后颈下方那块凸起的骨节,拇指指腹轻轻抵住凹陷处。
段青浑身一僵,像是本能地想要躲闪,又硬生生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