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的灯亮了通宵,高度集中的精神直到第三阶段全部实验数据跑完,才稍微放松下来。
三天零十六个小时,她没合眼。
数据一条一条录入光脑、备份,进度条慢慢向前移动着加载百分数,乌清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太阳穴以及额头,整个头部像有人拿钉子在脑仁里搅了几圈,然后一锤砸进头骨里,阻碍每一根神经延伸。
视野里短暂地暗下来,光从眼皮外透入,一片昏昏的朦胧。
恍惚间不知其所。
哗啦。
哗啦。
浪涌的声音,像深海的洋流,途经处水流裹挟一切。
无比放松。置身其中,温暖的水像母亲的怀抱,洗去一切疲惫,精神深处传来巨大的满足、安宁。
找到归所。
你已找到归所。
乌清骤然睁眼。
她平视前方,一颗头正亲昵地贴着她的脸颊,湿冷吐息打在颈侧。嘴唇撕裂成黑洞洞的裂口,蛇信一下一下地探出来,仿佛是要和她说话,又仿佛在觊觎着温软皮肤下鲜活的血管搏动。
那颗头和她面朝同一个方向,长虫一样死白的颈子在乌清的肩膀上搭了一圈,而乌清的眼前是它的身体。
温暖瞬间变成潮湿,安宁撕开了面具,露出扭曲恶质的危险。
毛骨悚然之感在尾椎骨炸开,一节一节攀着脊椎往上,最终刺激向大脑!
乌清反手,灭失弹抵着它的头一发射出!
砰!
对面的墙缺失了一角。
而它还在脸颊边,毫发无损。
乌清扣着扳机的手指一松,控制着应激的肌肉一块一块地松弛下去。
是幻觉。幻听和幻视。
她的精神异化终于开始了。
原来他们听到看到的是这种东西。
“来吧……回到妈妈这里来。”她说。
在精神最脆弱的时候出现,安宁和幸福的感觉比危险和痛苦更能捕获猎物。
猎物大部分沉溺在虚假的安宁中,快速异化,要么就像乌清这样,撕开它的伪装,露出危险,然后被蟒蛇缠住一般,精神在危险中窒息,片刻不停。
乌清抬头看了一眼光脑,数据传输已经完成,夏彦的光脑里已经收到所有数据的详细记录文档,足够他凭借这些数据复刻出药剂,在充足的时间内降低最后的临床风险。
而她,没那么多时间了。
“喂。”夏彦的声音从通讯里传来,连一点点平常的嬉笑也无。每一天他都会查看监控,知道隔离室里头的情况严峻至极。
“还差什么实验材料吗?我让机器人送过来。”
“不用,”乌清声音全哑了:“三阶段顺利,我已经把所有数据传给你,复刻药剂不是问题。”
耳边的窃窃私语愈发频繁,有一瞬间乌清低头,看见自己的腿已经粘合成蛇尾,下一瞬又变回人形。
幻觉和现实已经融合到快要难以辨别。
心脏处的肌肤在瘙痒,等不了太久,鳞片就会从里头长出来。
夏彦立刻从这句话里嗅出什么,嗓子发紧:"我来复刻?你知道的,我向来只管临床……"
乌清笑了一下。
夏彦突然就不说话了。
“外面如果?你和玫斯还好?”
话题暂时转向别处,打破通讯那头欲言又止的沉默。
夏彦:“还在可控范围,你放心。玫斯和你接触得多一点,算间接感染者里面症状比较严重的,但也远远没到失去理智的地步,我更不用说。”
“联邦布控得很严密,塔外没出现病例,你的决定很及时,病毒完全隔绝在塔内了。”
“有那么一两个闹事的,玫斯枪口一指,一个个就和鹌鹑一样了。”他想到什么,倒笑出声:“你带出来的人,各个都像你。”
玫斯是,李逢川也是。
总有那么些特质,能看出她们老大的影子。
乌清也笑了一下,话题又无可避免地转回:“夏彦,等会儿别断通讯,记录些一手数据,我忙不过来。”
“数据不是都打包传给我了?你还有什么数据……”他瞬间意识到什么,声音倏尔拔高:"不可以!"
“谁都行,你不可以!”
"我怎么不可以?"乌清漫声,让人听不出状态:“还有比我更适合的人选?谁能比我更清楚怎么描述症状、记录数据?”
夏彦在疯的边缘徘徊,一头金发抓成鸟窝:“我是这个意思吗!你别想转移重点!”
他实在是急了,风度也不要,拎着指环怒吼:“临床本来就有风险,何况你直接用不经过我调整的三期药剂!试验在动物身上的能和人一样吗!?”
“塔的首席执行官,因为自己的药剂死了,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