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走出了院门,脚步声越来越远,很快消失在了巷子的黑暗里。裴凌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把钥匙,钥匙上还残留着沈渡的体温,温热的,像是什么东西还没有完全冷却。
他低下头,看着那把钥匙。白色胶布上的地址写得歪歪扭扭的,像是闭着眼睛写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翡翠湾小区七号楼二单元一五零三。
刘苏荷的家。
裴凌没有急着去翡翠湾。他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把沈渡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沈渡这个人,裴凌说不准他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他偷了东西,这是事实,六个案子,证据确凿。但他又回来了,告诉了裴凌这些信息,给了他那把钥匙。一个真正的小偷,一个纯粹的罪犯,不会做这种事。
也许沈渡说的是真的,他只是想帮一个人找另一个人,只是那个人疯了,只是他发现自己帮错了人。也许他回来,不是为了自首,不是为了忏悔,而是为了在他自己心里把这件事画上一个句号。
裴凌走出院子,沿着巷子往回走。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衣服的下摆猎猎作响。他走到巷口的时候,看到林队的车已经停在了苏荷酒吧门口,红蓝色的警灯在夜色中无声地旋转着,把整条街照得忽红忽蓝。
赵岩站在车旁边抽烟,看见裴凌从巷子里走出来,愣了一下,烟差点从嘴里掉下来。
“你怎么从那边出来的?不是让你在酒吧门口等着吗?”
“见了个人。”裴凌说,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
赵岩跟过来,趴在车窗上看着裴凌,眼神里写满了困惑。“谁?”
“灰色小楼那个人。沈渡。他来找我了。”
赵岩的眼睛瞪得溜圆。“什么?他来找你?他自首了?”
“没有。他给了我这个。”裴凌把那把钥匙拿出来给赵岩看,“刘苏荷家的钥匙。他说刘苏荷可能去了一个叫望海崖的地方,在省的最东边,海边。”
赵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绕到驾驶座那边上了车,发动引擎,车子往分局的方向开。开了一会儿,他终于忍不住了,一边开车一边说:“裴凌,你这个人真是……你怎么就那么信他?他万一是在骗你呢?万一他把你引到刘苏荷家里,里面装着炸弹呢?”
裴凌没有回答。他不是信沈渡,他是信自己。他跟沈渡面对面站了那么久,说了那么多话,他看到了沈渡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瞳孔很大的、像两口井一样深邃的眼睛里,没有撒谎的人会有的那种闪烁和游移。沈渡说的那些话,也许不全是真的,但大部分是真的。至少关于望海崖的那部分,是真的。
回到分局,裴凌直接去找了林队。林队还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石桥镇柳树湾村的所有勘查记录,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小山。裴凌把沈渡的话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包括望海崖,包括那把钥匙,包括刘苏荷可能已经分不清现实和幻想。
林队听完,沉默了很久。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管看了好一会儿,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着要飞出来。
“望海崖。”林队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那个地方我去过一次,十多年前了。那时候有个案子,一个人跳海了,我们去捞人。那地方确实偏,确实荒,确实适合一个人去做一些不想被人知道的事。”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地图前面,用手指在省的最东边画了一个圈。
“从这里到望海崖,将近三百公里,开车要五个小时。如果刘苏荷是今天早上出发的,他现在应该已经到了。如果他到了之后做了什么——”
林队没有说下去。
裴凌知道他没有说下去的是什么。如果他到了之后做了什么,现在可能已经来不及了。三百公里,五个小时的车程,就算现在出发,到那里也是后半夜了。后半夜的海边,黑灯瞎火,一个疯了的男人,一个可能根本不在那里的女人,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林队,我还是要去。”裴凌说。
林队转过身看着裴凌,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父亲看着一个执意要去做傻事的儿子,又像一个老刑警看着一个年轻人在做他年轻时会做的同样的事。
“我让赵岩开车,刘凯跟着。你们三个人去。”林队说,“到了之后先跟当地派出所联系,不要自己行动。找到刘苏荷之后,不要单独接触,等当地警方支援。”
裴凌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林队又叫住了他。
“裴凌。”
裴凌停下来,转过身。
林队站在地图前面,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指着墙上那张地图上画了圈的位置。他的表情很严肃,但眼底有一种很柔软的东西,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很久以前的事。
“注意安全。”林队说,“人抓不到可以再抓,案子破不了可以再破,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裴凌看着林队,点了点头。
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赵岩已经在楼下等着了。刘凯坐在后排,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和一袋面包,看见裴凌就递过去一瓶水。裴凌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水从喉咙里灌下去,凉丝丝的,把他胸腔里那团火烧得没那么旺了。
车子发动,驶出了分局的大门。
深夜的城北街道上空空荡荡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向后飞掠,橘黄色的光在车窗上拉出一道道细长的光带。裴凌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握着那把钥匙,钥匙上的白色胶布在路灯的光影里忽明忽暗,那个歪歪扭扭的地址像是一行密码,等着被解码。
赵岩开得很快,仪表盘上的指针一直在限速的边缘徘徊。他平时话多,今晚一个字都不说,两只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表情比平时严肃了很多。刘凯在后排也没说话,他靠在座椅上,眼睛闭着,但裴凌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的眼皮一直在动,他没有睡着,他只是在想事情。
车子上了高速,两边的风景变成了一团漆黑,只有路中间的白色标线在车灯的照射下一根一根地向后飞去,像是什么人在地上画了一条没有尽头的线。裴凌看着那条线,脑子里想着刘苏荷。一个男人,十年前失去了女友,十年后疯了。他改了自己的名字,用她的名字命名了自己的酒吧,在仓库的墙上贴满了她的照片,在戒指上刻了她的名字,他把自己的人生变成了一个以她为中心的祭坛。他是受害者,还是凶手?他是深情的人,还是疯狂的人?也许两者都是,也许这两者之间本来就没有什么区别。
手机震了一下。
裴凌低头看,是系统的提示。
【任务“银戒指之谜”进度:线索收集完成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系统提示:宿主即将面对最终的选择。请记住,无论选择什么,都不要后悔。】
裴凌看着那行字,把手机翻过去扣在了膝盖上。
他不喜欢这个系统说话的方式。每次它说什么“最终的选择”,什么“不要后悔”,都像是在暗示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但他现在已经没有心思去想系统的事了,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三百公里外那个叫望海崖的地方,在那个可能已经疯了的人身上,在那个可能根本不存在于那里的女人身上。
车子在高速上飞驰,夜色浓得像墨,车灯在黑暗中切出两条光亮的隧道。裴凌在隧道里穿行,不知道隧道的尽头是光明还是更深的黑暗。
他只知道,他必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