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什么呢？”

“想小时候的事。”欧阳华的声音很轻，“小时候，我爹总爱带我去虹桥上看船。那时候汴河上千帆竞发，船工的号子声震天响。我爹说，咱们大宋的水师天下无敌，谁都不敢欺负咱们。后来油铺烧了，我爹娘都死了，我那时候太小，都不记得他们最后的样子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但我记得孙婆婆的样子。记得她给我煮的粥，记得她唱的歌谣，记得她背着我走过汴梁的大街小巷。师父，你说老天爷为什么这么不公平？这么好的一个人，为什么要让她受这样的苦？”

李烈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阿宝，师父活了四十多年，见过太多不公平的事。年轻的时候，师父也像你现在这样，想不通，想不明白。后来师父想通了，不是老天爷不公平，而是这世道本来就是弱肉强食。金狗之所以敢这么欺负咱们，就是因为他们比咱们强。要想不被欺负，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变得比他们更强。”李烈的目光如炬，“强到他们不敢动咱们一根手指头，强到他们见了咱们就发抖。不是一个人强，是整个大宋强。是每一个大宋的男儿都站起来，拿起刀，骑上马，跟金狗干到底。”

欧阳华转过头，看着师父。火光映在李烈的脸上，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此刻显得格外坚毅，像一座山。

“师父，我明白了。”欧阳华缓缓站起身，望向北方，那里是金兵大营的方向，“我不会再冲动了。但我也绝不会忘记今天看到的这一切。总有一天，我要让这些金狗血债血偿。”

李烈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好，这才是我的徒弟。”

第二天一早，欧阳华被一阵嘈杂声惊醒。他翻身而起，发现李烈已经不在院子里。他快步走出房门，看见李烈正站在院门口，神色凝重。

“怎么了？”

“金兵在挨家挨户搜查。”李烈低声道，“说是昨晚有金兵巡逻队被杀了，他们在找凶手。”

欧阳华心中一惊：“不是我。”

“我知道。”李烈道，“但金狗不会管是不是你，他们要的是人头交差。这城里但凡还喘气的，都可能成为替罪羊。”

欧阳华立刻转身去里屋，要把孙婆婆叫起来。但当他推开房门时，整个人僵住了。

孙婆婆不在床上。

床上只有他昨晚留下的那件外袍，叠得整整齐齐，上面放着一块木牌，就是之前欧阳华看见的那块刻着“孙”字的木牌。木牌下面压着一张纸，纸上歪歪斜斜写着几行字，像是用烧焦的木棍写的：

“阿宝，婆婆走了。别找婆婆。婆婆活着，只会拖累你。你要跟着你师父，好好学本事，将来做个大英雄，替婆婆报仇，替汴梁城千千万万的人报仇。婆婆这辈子，有你这么一个孙子，值了。木牌留给你，那是你小时候刻的，婆婆一直留着。”

“别哭，阿宝。婆婆不在了，你要好好的。”

欧阳华握着那张纸，浑身发抖。他猛地冲出院子，在废墟中疯狂地寻找，一边跑一边喊：“孙婆婆！孙婆婆！”

李烈跟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他们找遍了城北，找遍了相国寺，找遍了朱雀大街，找遍了每一个孙婆婆可能去的地方。但孙婆婆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怎么也找不到。

最后，欧阳华在城墙上找到了孙婆婆。

不，不是找到的，是看见的。

城墙下，围着一群金兵，为首的就是那个完颜虎。完颜虎的马前躺着一个人，浑身是血，一动不动。欧阳华远远看见那个人的脸，是孙婆婆。

孙婆婆躺在血泊中，眼睛半睁着，望着天空。她的嘴角挂着一丝笑意，像是终于解脱了一样。她的怀里还抱着什么，欧阳华定睛一看，是一块干饼。是他昨晚放在她身边的那块干饼。

完颜虎用马鞭指着孙婆婆的尸体，对身边的金兵说了句什么，那几个金兵哈哈大笑。

欧阳华只觉得眼前一黑，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拔剑就要冲上去。这一次，就算是师父拦着，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站住！”李烈的声音如炸雷般响起。

欧阳华不管，继续往前冲。

“啪！”一记耳光狠狠扇在欧阳华脸上，打得他踉跄了两步，嘴角溢出血来。

欧阳华愣愣地看着李烈，看见师父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动。

“你以为冲上去，你婆婆就能活过来？”李烈的声音在颤抖，“你以为杀了那几个金狗，你婆婆就能瞑目？阿宝，你婆婆为什么走？她为什么死？她是不想拖累你！你要是就这么冲上去死了，你婆婆的死还有什么意义？她白死了！你明白吗？她白死了！”

欧阳华浑身一震，手中的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废墟中，抱着头，无声地哭了起来。

李烈蹲下身，将他揽入怀中。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此刻也忍不住老泪纵横。

“阿宝，记住今天的痛。”李烈的声音沙哑却坚定，“记住这个痛，把它刻在心里，刻在骨头里。将来有一天，当你在战场上面对金狗的时候，这个痛会告诉你该怎么做。”

欧阳华抬起头，泪眼模糊中，他看见远处城墙上，一面金兵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死死盯着那面旗帜，目光如刀，如剑，如淬火的钢。

“婆婆，您等着。”欧阳华在心中默默起誓，“阿宝一定会替您报仇的。不是杀一个两个，不是杀十个百个，是千千万万个。总有一天，我要让金狗的旗帜从大宋的天空中消失，永远消失。”

身后，汴梁的废墟在晨光中显露出更加狰狞的面目。断壁残垣间，几只乌鸦飞过，发出凄厉的叫声，像是在为这座曾经繁华了百年的都城唱着最后的挽歌。

远处传来金兵的号角声，沉闷而刺耳，像钝刀子割肉。

欧阳华站起身，擦干眼泪，捡起地上的剑，插回剑鞘。他的眼睛里再也没有了昨日的冲动和急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几乎令人心悸的平静。

李烈看着徒弟的眼睛，心中暗暗点头。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阿宝不再是那个容易冲动的少年了。这个少年的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这颗种子，终有一天会长成参天大树，会结出复仇的果实。

“走吧。”李烈翻身上马，伸出手。

欧阳华最后看了一眼孙婆婆倒下的方向，然后握住师父的手，翻身上马。两人策马疾驰，穿过废墟，穿过城门，穿过这片浸透了血泪的土地，向着南方，向着岳家军的大营，疾驰而去。

身后，汴梁城的废墟渐渐远去，隐没在晨雾之中。但欧阳华知道，这座城市，这些人，这些痛，将永远刻在他的心里，刻在他的骨头上，直到他生命的最后一刻。

风中，隐约传来孙婆婆当年唱过的童谣：

“小阿宝，快快跑，跑到南边吃糕糕。吃了糕糕长高高，长大做个大将军……”

欧阳华闭上眼睛，泪水再次无声滑落。

那是他最后一次听见这首童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