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沈言从墓园回到市区，已经七点多了。

天边还残留着一点灰蓝色的余晖，路灯一盏盏亮起，巴海市的夜晚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所有情绪都兜住。

她拿出手机，给景仪发了一条消息：

【下班了吗？我去接你好不好？】

消息发出去没几秒，景仪回得很快：

【好。】

就一个字，却让顾沈言胸口那团堵了整晚的冰块，微微裂开一道缝。

她把车停在景氏大厦路边，整个人陷进驾驶座的柔软包裹里，安静地等。

她幻想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

等景仪下班，带她去吃饭，开车载她回家，像普通恋人那样平凡又亲密。

红色的超跑在夜色里格外扎眼，保安朝这边看了一眼，又赶紧移开视线。

没过多久，景仪从大厦旋转门走出来。

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风衣，内搭白色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露出一点锁骨。

头发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风吹散，步子不紧不慢，却带着惯有的清冷气场。

路灯打在她侧脸上，勾勒出极淡的轮廓，像一幅静止的画。

顾沈言推开车门，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笑脸盈盈：“景小姐请。”

景仪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车身上，认出这是蔡子潇那辆招摇的红色超跑。

她们果然是能成为好朋友的，一个比一个招摇。

景仪弯腰坐进去，动作优雅。

顾沈言关上门，绕回驾驶位，发动引擎。

顾沈言左手扶着方向盘，缠着绷带的右手随意搭在中央扶手上。

景仪侧过脸，视线落在上边，停了足足两秒。

她脸上的神色似乎淡了些，眉头皱了皱：“手怎么了？”

顾沈言根本没有当回事，也没有注意到景仪的脸色变化，漫不经心：“去打拳了。”

景仪蹙着眉，目光从她手上移到前方。

脸色明显不好了。

顾沈言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才瞥见景仪微微蹙起的眉心，又补了一句，“就一点点擦伤，阿潇大惊小怪，非拉着我去医院包成这样。”

景仪知道蔡子潇的性格，但如果只是破点皮，根本没本事把顾沈言绑去医院包扎。

车厢里的气氛莫名压抑了几分，景仪胸口堵着气，索性看向窗外不再说话。

顾沈言瞧见景仪紧绷的侧脸，她先前的散漫瞬间散了，心中又有一点雀跃：“怎么，担心我呀？”

景仪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担心你，你就会不再去打拳吗？”

“你不喜欢的事，我都可以不做。”

“嗯，那以后别去了。”景仪余怒未消，语气依旧硬邦邦的。

正好赶上红灯，车子缓缓停稳。

顾沈言侧过身，握住了景仪放在膝头的手，“都听妈妈的，妈妈最好了～”

她又没皮没脸地拉起景仪的手背，往自己脸上蹭了蹭。

景仪看着她这副无赖模样，满腹的火气怎么也提不起来了。

她无奈地抽了下手，却没抽动，只能低声提醒：“绿灯了。”

顾沈言这才心满意足地坐正，松开手重新发动引擎。

“这是你第一次请我吃饭呀，我可要多吃点。”

她一天没吃饭，确实是饿了。

餐厅选在一家临江的法式西餐厅，环境私密，灯光柔和得恰到好处。

两人刚落座，服务员递上厚重的皮质菜单。

顾沈言正低头翻看，一道男声从侧后方响起：

“景仪？这么巧，你也在这儿吃饭？”

景仪抬头，微微一怔：“魏子毅？你什么时候回国的？”

魏子毅站在桌旁，穿着深色西装，气质儒雅，看向景仪的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

顾沈言握着菜单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魏子毅：“我今天刚回来，还没来得及去找你，竟然就遇见了你。”

景仪礼貌却疏离：“那你先忙，我们有时间聚。”

魏子毅：“那明天怎么样？”

顾沈言抬眼，声音冷淡：“没空。”

魏子毅这才把视线转向顾沈言，上下打量着她：“这位是？”

景仪正要开口，顾沈言已经先一步抬起下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锋芒：“我是她女朋友。”

景仪的脸瞬间红了，她没想顾沈言会这么回答，还是咬着牙补充：“顾沈言，我先生的女儿。”

魏子毅瞬间明白了什么，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原来是顾小姐，也跟着你妈妈来吃饭吗？你们母女的关系真好。”

顾沈言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她缓缓站起身，目光冷冷地锁住魏子毅：“感情当然好。你要是羡慕，也可以找你妈带你去吃饭呀，怎么，你妈不带你？”

魏子毅被噎了一下，随即轻蔑地笑了笑：“我这个年纪，早就不需要妈妈陪了，不像顾小姐，还跟小孩一样，整天跟着妈妈。”

“那确实不一样。我不仅需要妈妈陪，还需要妈妈喂饭呢。魏先生这种没人疼的，可能理解不了。”

“顾沈言。”

景仪压低声音喊了她一声，她转向魏子毅：“子毅，你那边还有朋友在等吧？先去忙，我们改天再聊。”

魏子毅脸部肌肉明显抽动了一下，他原本想在景仪面前保持风度，却被顾沈言这句喂饭气得喉结重重滚了一下，眼里那点笑意早就冷透了。

半晌他才说：“景仪，那以后再聊，有什么一定找我。”

他转身离开，背影消失在餐厅转角。

景仪怕汤赫那件事重演，才忙不迭地支走了他。

顾沈言重新坐下，菜单被她捏得发皱，她盯着景仪，带着质问：“他喜欢你。”

景仪轻轻覆上她握着菜单的那只手，试图抚平她的焦躁：“喜欢不是很正常的事吗？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她看着顾沈言的眼睛，认真补充道，“重要的是，我不喜欢他。”

顾沈言的脸从阴转晴，只需要0.01秒。

她甚至往前凑了凑，笑着追问：“那你喜欢谁？”

景仪不露痕迹地收回手，避开那道灼人的视线，敲了敲桌面提醒道：“顾小姐，点菜吧。我真的饿了。”

顾沈言把菜单推到一边，双臂撑在桌上，半个身子几乎探向景仪：“你亲我一下，我就点。”

景仪无奈地看着她：“你是小朋友吗？”

“我是啊。”顾沈言理直气壮地点头，“别人都说你是我妈了，小朋友求个安慰，不过分吧？”

只要给顾沈言一根杆，她就会顺着往上爬，景仪也拿她没办法。

餐厅人来人往，周围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来，她实在不好意思在公众场合太放纵。

她叹了口气，伸出手，在顾沈言脸颊上轻轻点了一下，像哄小孩那样，蜻蜓点水。

顾沈言却很满足：“嗯，这样也行吧。”

她这才坐下，拿起菜单认真看起来。

景仪看着她愣了片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顺着顾沈言胡闹，明明可以直接拒绝，或者冷着脸让她老实点。

可每当触及顾沈言眼底那点小心翼翼的亮光，她的理智就瞬间溃不成军。

饭菜陆续上来。

顾沈言吃得认真，甚至有些急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