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利迪斯研究所和帝国第一生命研究所、第二生命研究所并称为帝国三大生命研究机构。虽然三家机构名义上的第一所有人都是陛下,但实际上都各有侧重。”
“第一生命研究所由枢密院赞助,第二生命研究所隶属于海文大学,维利迪斯研究所则属于克拉克家族自己发展的公司。”谢朗简要地介绍道,“维利迪斯研究所名义上离皇家最远,离商业运作最近,因此相对比较方便进行一些边缘操作。”
艾森皱眉:“比如?”
“修改一个胚胎的性格?”谢朗说,“听上去是不是太温和了点?那如果我说,一个人的智商呢?”
室内一片寂静,恒星东沉,晚霞褪去,只在地平线处留下一道柔和的金光。
虚拟烛火的光晕轻轻舞动,所有人都像沉入进一片如海洋般柔和的谧蓝色里,安静的,又带着泠泠的寒意。
雪白又飘逸的纱帘像是摆动的鱼尾,穿过灯光泡沫般的投影,在满溢着深蓝色的房间中悠悠游过。
谁也没有说话,都在消化这个巨大的事实。
李既明的呼吸暂停了片刻,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不是早就被联盟和帝国联合禁止了吗?我记得当时两方都签了双边协议。”
“一直以来两边看似都遵守了协议,只是因为两边都没找到重新孕育类人AI的方法罢了。”谢朗摇头,“在绝对的武力前,什么协议都不过是废纸一张。”
艾森想到了之前李既明提到的一切,瞬间明白了:“你们想制造类人AI?”
“将类人AI与复活体结合,不就诞生了新的机器人?”谢朗微笑,“销声匿迹了十四个世纪之久的机器人重新回到银河战争,势必会改变力量的天平。每个机器人都是精神匹配度极高的天才,轻而易举就能驾驭各式的飞船和机甲。而只要AI不灭,机器人就不灭,这是一支从诞生就无法被消灭的大军。”
谢朗注视着房间里圣母垂泪的雕塑,她如同披着一件巨大的蓝色头纱,轻吻怀里孩子的额头。
谢朗道:“真美丽啊。”
“维利迪斯研究所将这项计划命名为,林达计划。通过基因编辑,制造出能够理解万事万物的大脑。”谢朗说,“夏洛特·克拉克曾经是其中的首席研究员,相当于计划的第一负责人。”
李既明愣愣地盯着他。
艾森却警惕地问道:“你是军委会的人,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谢朗微笑:“如果说,我也曾经是这个计划的参与者呢?”
艾森:“你是试验品?”
“失败的实验品。”谢朗纠正他,“不,实际上整个计划都失败了。帝国的技术有限,只能筛选出有效的基因表达,却无法将其他基因转化为智力上的表达。整个计划除了制造了一群稍微有些聪明的孩子之外,一事无成。”
“证据?”
“计划失败后,为了防止给联盟留下借口,这个部门被集体抹除了,因此我没有留下任何的证据。”谢朗耸耸肩,“而且那时候我才一岁都不到,我是从我父亲嘴里听到的实情。你当然可以不信,我只是提供一个假设,你可以自己去求证。”
艾森记下他说的话,随后问道:“那第二个问题呢?”
“你认识米洛么?”谢朗忽然说。
这句话像一个讯号,唤回了李既明的心神。他的脸色在烛火下也显得有些苍白:“您刺杀的联盟少将。”
“对。”谢朗说,“在刺杀前,我和他聊过几句话。你知道的,他很聪明,于是我心里一直有个疑问想向他请教。于是我向他询问了,联盟是否在考虑制造一个类人AI?”
“米洛当时把我当作他的朋友,于是他如实回答了我,没错,联盟有这样的计划,叫裴廓德计划,据说曾经产生过成功的实验品。但是实验品似乎不如设想得那么好用,最后这个计划也被草草终止了。”谢朗说,“后来据我们派去联盟的间谍回报,这次计划有两个关键人物。”
谢朗顿了一下,接着说:“一个代号叫‘白鲸’,就是那个成功的实验品;一个叫‘费达拉’,是计划的副研究员,就是TA分管了白鲸。计划最后失败,我们只知道整个研究所都被毁了,沉入了海里,没有人逃了出来。”
艾森没由来地瑟缩了一下,转过头,才发现李既明不知道何时把目光对准了自己,黑色的双眼在昏暗的环境中看不真切,唯有一点倒映的烛火,昭示着主人心中有不少飘移不定的情感。
艾森张了张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我和裴廓德计划有关系?我在联盟从来没听说过这件事。”
“根据我们的间谍传回来的情报,联盟最近发现,白鲸和费达拉似乎,并没有死。他们的人正在全宇宙追杀这两个人。”谢朗打量着他,嘴角流出一丝丝的笑意,“您喜欢做基因研究么?”
艾森惊讶:“你的意思是,我被怀疑是费达拉?”
谢朗说:“我们从联盟传回来的情报就是这么说的。”
李既明突然说:“我觉得不可能。”
“理由?”谢朗问。
“一个人借助复活体的复活次数有限,如果费达拉死而复生,艾森就不可能……”李既明顿了一下,接着说了下去,“就不可能用我母亲的复活体复活。”
谢朗点头:“很有意思的猜想。但是裴廓德计划发生在联盟,我们都只能从其他人的口中转述得知情况,对其中的细节一无所知,有些描述可能只是联盟放出来的烟雾弹而已。他们也害怕帝国发现自己在违背协议偷偷进行基因编辑,据我所知,这种行为甚至在联盟被立法禁止了。”
李既明陷入深思,谢朗却无暇留给他消化的时间,转而提问道:“你还剩下第三个问题。”
艾森显然也是一时间无法消化完这些巨大的信息量,他听见谢朗提问,想了一会儿,却说:“我要保留第三个问题。开始游戏的时候,你可没说我应该在什么时候提问。”
谢朗愣了一下,莞尔一笑:“这是我的疏忽。但我是个遵守游戏规则的人,你可以随时向我提出第三个问题,我知无不言。”
艾森打量着他的神情,男人的态度自始至终都是和煦的、礼貌的,在叙述中从未露出过个人的意见,这让艾森捕捉不到他的个人立场。
而他的笑容就像是他伪装的假面,谁也无法从面具底下窥见他真实的想法。
他忽然说:“银行账户密码也算吗?”
谢朗哈哈大笑:“当然,当然!”
他一连说了两个当然,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如果你觉得拿走我的私人财产对你的行动有帮助,我非常乐意奉献我的财产。不过里面的钱也许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多,毕竟我自认为算得上清廉。”
“但是你们必须思考明白自己接下来的行动。”谢朗止住了笑意,在玻璃窗边站得笔直,是一个很标准的军人姿势,艾森这才看清他的腰侧别着一把袖珍手枪。
“枢密院是地狱,你们走入其中,一旦回头,就会成为路上永恒的雕像。踏入其中,不能再有犹豫,也不能再有仁慈。否则,别人会抢先一步害死你们。”
他说:“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会为你们主持葬礼的。”
李既明望着他,久久说不出话来,他意识到自己从未了解过自己的上司。
“你看上去对此很了解。”艾森轻声说,“你去过枢密院吗?”
“我一直都在一条摇摇晃晃的钢索上企图保持平衡,像个顶着溜溜球的小丑,画着夸张的妆容,逗笑台下的观众们。”
谢朗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有意义吗?没有任何意义。毕竟银河时代,人人都能看到自己想看的东西,定制属于自己的滑稽戏。但我依旧要扮演,因为驯服一个人比驯服一道程序来得更有价值感。”
谢朗转过去身去,看向窗外,突然说:“看,夜幕终于降临了。”
艾森随着他的话语往窗外望去,看见深蓝色的天空中银星闪烁,像一双双冷静的眼睛,审视着这个庞大而腐朽的帝国。
“我不想再成为一个台上表演的小丑。”谢朗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真心话,“而你们也有各自的答案要追寻。合作是最好的出路。”
李既明忽然开口,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手中的餐刀:“你想要摧毁帝国?”
“不。”谢朗认真地说,“帝国给了我的祖先第二次生命,我对它仍然怀有感激。我只是想要清除枢密院那些腐朽的贵族。与我合作,我们可以各取所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