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既明发完了消息就把智脑静音了,似乎害怕这个小小的物体里跳出什么他不愿意听的回答,或者根本就没有回答。
他重新抬头望向沙发对面坐着的人,神情冷淡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李亦深在看摆在茶几上的相片,闻言却说:“站在中间后面的人是洛伦佐么?我记得你之前入狱的时候,他还来看过你。他好像死在了维斯塔原,是吗?”
李既明面无表情地望着他,知道自己的父亲企图又想激怒自己来取乐。但他已经对此无动于衷:“他叫洛伦佐·罗兹。如果你有心想悼念他,他的墓地就在雪森林公墓里。”
李亦深笑了一声,放下了照片:“有机会我会去拜访的。”
他漫不经心地转动着指尖的智脑:“其实我今天来找你,是为了你。”
“怎么?”李既明毫不客气地讥讽道,“为了拿到母亲的生物资料,你甚至愿意来讨好一直看不起的儿子?”
李亦深手指停住了。
他脸上的笑容只僵硬了一瞬,接着若无其事地笑道:“说什么傻话,吉米。我真的是为了你。作为你的父亲,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被骗,是不是?”
李既明听见自己发出了古怪的声音:“你想说什么。”
“给你看一段录影而已。”李亦深轻轻拨动智脑,于是两个人都看到了坐在木桌前的艾森。他穿着宽松的西装,窝在柔软的沙发里,手里捧着一杯咖啡杯。窗外的湖风吹进这间公寓,艾森头上翘起的几缕碎发在风中轻轻晃着。
李既明猝不及防地看到了如此真实的艾森,一时间连投影中的人在说什么都没听清。
李亦深指了指投影中的时间戳:“我保证我没做过任何修改。”
投影中也有一个李亦深,他穿着黑色的大衣,坐在艾森对面,说道:“艾森·希尔凡先生,我知道你想接近我的儿子。而他永远都充满了防备,很难取得他的信任。而一张匹配度报告,是最好的突破口。”
李既明被一句话拽回了心神,震惊地望着投影。
对话还在继续。李亦深说:“你已经取得了不少了不起的成果,我愿意为你助一把力。只要一张报告,我们就能得到想要的结果。请相信我,作为一个父亲的担保。”
投影中的艾森沉默了一会儿:“你要我怎么做?”
“修改匹配度报告,达到99%。”李亦深回答道,“这是个很罕见的匹配水平,基本上能说明这对Alpha和Omega是天作之合。皇帝一向来提倡优生优育,不会对这么高的匹配度说什么的。”
“你有这个能力?”
“我有。”李亦深从兜里掏出一份小小的方块,放在桌上,推给艾森,“一旦这个物体接入帝国的系统,就会永久性更改报告,不管你用什么机器、在任何地点,只要是接入帝国网络的,都会被覆盖数据,天衣无缝。”
艾森伸手接过这个方块,画面就此暂停。艾森的手还搭在李既明递出的盒子上,骨节分明的手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李既明张开嘴,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伪造的。”
“他伪造的,和我可没关系。”李亦深欣赏着他失魂落魄的表情,“你们真正的匹配度可没这么高。”
李既明猛地转头,瞪着自己的父亲:“你说谎!”他没忍住吼道。
“如假包换。”李亦深耸了耸肩,把屏幕推给李既明,上面敲了皇家医院的防伪章,报告显示,李既明与艾森的匹配度只有可怜的50%。
“惊讶吗?你以为你好像找到了命中注定的爱人,实际上匹配度也不过是他编来骗你的。”李亦深感叹道,“不过他真是我合作过的最好伙伴,聪明,且善于伪装。如果不是他的合作,我怎么能让你放松了警惕,让你更靠近帝国的核心,好让皇帝更加重视我?”
李亦深微笑:“说起来,你应该感谢我,吉米。”
滔天的怒火几乎要淹没李既明的内心,他只感觉到自己血管中每一个细胞都在沸腾。
暴怒的心情让李既明根本无暇思考,依照直觉从怀中掏出了一把枪,迅速对准了李亦深的脑袋。开保险的时间甚至快过眨眼的一瞬间。
而与此同时,李亦深也几乎是以与他同步的速度掏出了别在腰后的高能粒子枪,也是对准了李既明的眉心。
两个Alpha拔枪相向,在渐渐昏暗下的天色如同两尊沉默的雕塑。白色的纱帘轻舞,温柔地抚摸过角落里的龙举木。
“要试试吗,吉米。”李亦深轻声说,“是你的枪快还是我的枪快?”
李既明的表情一片死寂,他没有说话,而是在下一秒,没有任何铺垫,直截了当地开了枪。
“砰!”
不过在开火的最后关头,他还是微微歪了手腕,激光枪打穿了李亦深的肩膀,鲜血立刻就流了下来。
李亦深手上的枪跌落,他弓起腰,捂住自己的胳膊,表情先是紧皱地痛苦了一瞬,随后又用力克制了自己的神情,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泛着冷汗抬眼瞧着李既明,轻声说:“你的枪呢?”
李既明漠然地望着他低声抽气。他伸手拦住医疗助手,关闭了上面的开关。
“你还觉得我是一个懦弱的人么?”李既明问道。
“你的枪呢!”李亦深却咆哮了起来,像一头巨兽在死亡前的挣扎,“你的湮灭手枪呢!”
李既明说:“我送给艾森了。”
李亦深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怔怔地望着李既明。
“这把枪已经不属于我了。”李既明说,“没什么关系。”
“这上面还有洛蒂握着你的手刻下的字……”李亦深喃喃道,“你不要这把枪了是吗?”
“不要了。”李既明回答得很平静。
李亦深脸色突然变了。
“你不能靠近艾森了。”李亦深的血根本止不住,顺着他的指缝不断溢出,滴滴答答落在了地上。
他脸色惨白,重复了一遍:“你不能再靠近艾森了,听到没有,吉米!他会害死你的!”
李既明的眉心抽动了一下,但他还是面无表情地回答道:“我无所谓。”
这句话成功地激怒了李亦深,他浑身都在抖,咬着牙怒道:“早知道当初我就不该救你!”
李亦深微微抬起了眼睛:“救我?你是什么意思?”
李亦深却住了嘴,只恨恨道:“你以为这么多年来我对你恨之入骨?没有我你早就死了几遍都不知道了!”
李既明左手捏紧了拳头,用力到把指甲都刺入了皮肉之间。他反问道,语气也变得激烈了起来:“难道你不恨我?那你为何要一次又一次地激怒我?”
李亦深不说话,嘴唇颤抖,白得像张纸一样。于是李既明只冷笑了一声:“你巴不得我早点死!”
“那是因为我嫉妒你!”李亦深像是终于憋不住心里的想法,一口气全倒了出来,“凭什么你的爱人还能活着,我所爱的人却必须死去?”
他悲愤地喊道:“我的洛蒂死了!不会再复活了!”
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变得极度孱弱了起来,看上去是失血过多的后遗症:“直到她死之前的二十六年,我就再也没有看过她一眼……”
李既明像是第一次认识了自己的父亲,看着他一向来如同雕塑般坚硬的假面裂开缝隙,能窥见一闪而过的眼泪:“当初你为什么不带她走,而是去找我?我替你拖了那么长的时间!你当初把她带走,她就根本不会死!”
李既明的呼吸也变得破碎了起来,他下意识道:“是她要求我这么做的,我怎么知道会这样……”
“为什么要听她的?”李亦深无力地躺在沙发上,慢慢闭上了眼睛,“也许她会恨你……但总好过她去世……”
李既明沉默地看着他无力地垂下手,陷入昏迷。鲜红的血滴落在地毯上,痕迹斑驳交错。史蒂夫过来清洗脏了的地毯,雪白的泡沫没过凌乱的血迹,这些赤红的印记很快就消失不见。
机器人退开,地毯整洁如新,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既明茫然地对着虚空走了一会儿神,才好像突然惊醒一般,看了一眼昏迷过去的李亦深,重新打开了医疗助手。
医疗助手给李亦深包扎好之后,李既明才抓着他的肩膀把他拉起来,带出去。李亦深的副官已在外等候他,接过负伤的李亦深,什么也没说,只对李既明沉默地点了点头。
李既明已经不想去思考,关于今天是不是又让皇帝看到了一场父子反目的苦情戏,这一切算不算李亦深的又一场谋划。
他关上门,重新坐回沙发上,疲惫地捂住了自己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