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起身。他果然睁着眼,望着天花板。
“你也睡不着?”她声音压得很低。
他眨了一下眼,很慢,“嗯哼。”
她掀开薄毯。“我出去走走。”
月光把空地洗成灰白色。篝火已熄,只剩暗红的余烬。她走到医疗屋门口,在台阶上坐下。夜风有些凉,她把袖子往下拽了拽,盖住手指。没过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纽特在她旁边坐下,隔着半臂距离,目光落在远处那堵紧闭的石门上。
“你每天这个时候都睡不着?”她问。
“差不多。”
“那你平时干什么。”
“躺着。”
她侧过头看他,月光照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眼底有淡淡的阴影,即使在夜里也能看见。
“不闷吗?”
他嘴角动了一下,说不上是笑。“闷。”
沉默弥漫开来。远处树林里有虫鸣,断断续续的。
她想起白天包扎时托住威克手掌的感觉,骨节的形状隔着皮肤传到掌心。那时她没来得及想,现在坐在这儿,月光底下,忽然觉得该问点什么。
“白天包扎的时候……”她开口,“我碰到威克的手,能感觉到他的疼,是……”她停顿了一下,“不太好形容那种感觉。早上认草药也是,手自己知道怎么碾花瓣,怎么刮药泥。克林特问以前是不是学过医,我说不记得了。”她把手放回膝盖上。“在箱子里那次,我以为只是那些情绪太强。但这几天不是,谁疼,谁紧张,谁在害怕,我都能感觉到。”
她偏过头看着他。“这个,也是你让我藏好的那部分吗?”
纽特沉默了一会儿。月光把他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他眨了眨眼,影子动了动。“你告诉克林特了?”
“没有。只说是感觉。”
他点了下头,慢慢的那种。“藏得住吗?”
“不知道。”她实话实说,“有时候它自己来,我拦不住。但好像……也没那么糟。”
“第一天,你在箱子里流鼻血。我托住你肩膀的时候,你在发抖。”他偏过头看着她。“那时候我就知道,你被送来是有原因的。”
她把袖子往下拽了拽,没说话。夜风把她额前的头发吹乱了,她抬手别到耳后。
“也许你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安抚我们,让我们平静。”他说,“你帮威克包扎过,帮克林特分拣过草药,弗莱潘叫你莉亚。你已经在这里站稳了。”他看着她,月光把他深棕色的眼睛洗成一种很淡的琥珀色。“藏不住的时候,我在。”
她心跳有些加快,转过头去,目光落在远处那片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的树林。“你为什么会当跑者?”
他从脚边拔了根草茎,在指间转了两圈。“总得有人去找出口。”他把它编成一个小小的环,抽紧,松开,再抽紧。
她没有接话。两人并排坐着,看着月光下那片被石墙切割的天空。远处传来男孩们入梦的呓语,还有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
回到木屋后,塞西莉亚又注意到纽特床头放着的那本旧笔记本。她看着那磨损的皮面,还是没忍住。
“你那个笔记本,我能看看吗?”
他走过去拿起本子,借着缝隙透进来的月光翻开。炭笔素描:迷宫的墙,菜园的苗,篝火的光。线条简洁,没有多余修饰。她看得很仔细,他的手指在翻页时很稳,耳根却在昏暗光线下泛起了暗色。
“你画得很好。”她轻声说。
他把本子放回床脚,动作有点快。“谢谢。”他说完转身准备回到自己床上。
她看着他的背影,那道挺得笔直的脊梁在月光下显出某种紧绷的僵硬。想起他刚才说“总得有人去找出口”时的语气,想起这些天从他身上感知到的、深植于底的疲惫。
她犹豫的开口:“你看起来很累,你还好吗?。”
他拆鞋带的手停了。手指还捏着鞋带的一端,悬在半空。月光从门缝挤进来,落在他手背上,照出指节处磨出的白痕。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累不是最可怕的。”他把那只靴子放到床底下,躺下来,望着天花板。“最可怕的是不知道累到什么程度才会停。”
她没有追问。有些问题没有答案,有些痛苦无法用语言分担。她只是俯过身,把手掌轻轻贴在他右手腕上,隔着一层皮质护腕。他身体微微一僵,肌肉绷紧,但没抽开手腕。她能感觉到护腕下腕骨的形状。几秒后,他紧绷的肌肉慢慢放松下来。
她收回手,指尖仍残留着皮质和体温的触感。“晚安,纽特。”
他看着天花板,眉头那道竖纹还在,但嘴角的弧度变了。
“晚安,塞西莉亚。”
她回到床上,拉过薄毯。闭上眼睛,脑海里是他指节上的白痕,手腕的温度,还有他叫她全名时声音里那一点不习惯的、笨拙的温度。至少现在,她有地方可去,有事可做,有人可以试着去理解。
她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