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伯记起名字后,融入空地的速度依旧缓慢。
他吃饭时总是坐在篝火最外围,背对着人群,脊背微微弓起,像在防备可能从任何方向来的触碰。阿尔比给他安排的活儿是帮扎特清理菜园的杂草,他干得很认真,一蹲就是大半个上午,手指沾满泥,拔掉的杂草堆成整齐的小堆。但他不和扎特说话,扎特问一句,他只答一个音节,眼睛盯着泥土,仿佛那里藏着比与人交谈更安全的世界。
夜里,塞西莉亚去给盖里送换洗的布条,他昨天搬木料时又划伤了手臂。推开那间空木屋的门,看见他面朝墙壁侧躺着,蜷缩的姿势和刚出箱子时几乎一样。
她放下布条,轻轻带上门。
第二天晚饭后,她去议事木屋找阿尔比。
此刻他就着一盏油灯的光,正用炭笔在一块削平的木板上写着什么,大概是清点物资的记录,或者明天的人员安排。
说是灯,其实就是简单的玻璃罐,一根布条从木塞中间穿出来,顶端燃着一小簇火苗。瓶子里盛着半满的浑浊液体,是熬出来的动物油脂,布条下端浸在里面。阿尔比把灯芯按短过,火苗不大,能照亮周围一两米远。瓶口用铁丝绕了个提环,铁丝被火熏得发黑。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深陷的眼窝在跳动的灯火下显得格外冷峻。
“有事?”
“下次箱子日之前,”塞西莉亚停在对面,“办个篝火晚会吧。”
阿尔比放下炭笔,手指在粗糙的木板边缘摩挲了一下。“理由。”
“新人需要放松。”她说,“其他人也是。”
屋里安静下来,火把的光线闪烁,照亮阿尔比脸上那些过早刻下的纹路。他盯着她,目光里的重量让她想起第一次在这里接受审问时的感觉,但这次她没有移开视线。
“放松。”阿尔比重复,语气听不出情绪,“之后呢?第二天墙还在,迷宫还在,鬼火兽的叫声也还在。”
“记得自己还是人,和只记得怎么活下去,是不一样的。”
这句话让阿尔比眼神一变,似乎想起了什么,考虑了很久后,他点了点头。
“去准备。”他说,“别动用储备粮。”
“弗莱潘那里还有点野蜂蜜。”塞西莉亚说,“盖里上个月酿的果酒应该能喝了。”
阿尔比嘴角扯动了一下。“他知道你会打他那些罐子的主意吗?”
“他那些罐子我盯了很久了,”塞西莉亚微微一笑:“让他出几罐,我去说。”
阿尔比重新拿起炭笔,目光落回木板上。“去吧。”
篝火晚会定在三天后的傍晚。
消息是弗莱潘在早饭时宣布的。他站在篝火边,用长木勺重重地敲了敲架着铁锅的木架,那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死寂的清晨显得格外突兀,让所有人都猛地抬起头。
“今晚,加餐!”弗莱潘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但那笑容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不干活,只管吃,只管喝,只管闹!把那些该死的规矩都给我扔到一边去!”
人群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混杂着惊讶、怀疑和狂喜的低语。那种压抑了太久的躁动,像是一锅被烧开的水,终于掀开了盖子。
一整天,空地的气氛都带着一种克制的躁动。
平时的敲打声、锯木声、吆喝声还在,但节奏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扎特给菜园浇水时,难得地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温斯顿在处理新猎到的野兔时,动作比平时更利落,刀刃划过皮肉的嘶啦声干脆果断。连克林特在医疗屋整理新送来的医书时,翻页的动作都慢了一些,指尖在清晰的植物插图上多停留了几秒。
只有罗伯依旧安静。他蹲在菜园角落,清理最后一片区域的杂草。手指在泥土里翻找,拔起,抖掉根部的土,放进旁边的藤筐。动作规律,重复,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塞西莉亚远远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过去。
傍晚,太阳沉入西墙锯齿状的轮廓前,弗莱潘就开始忙活了。
他把存了很久的一小罐野蜂蜜拿出来,琥珀色的浓稠液体,装在密封的陶罐里,罐口用蜡封着。化进烧开又晾凉的水里,淡淡的甜香飘散出来,混进炊烟和柴火的气味里。男孩们排队领自己的那份,每人半木碗,淡金色的液体在渐暗的天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省着点喝!”弗莱潘一边舀一边喊,“就这么点儿,喝完了可没第二碗!”
柯利第一个拿到,迫不及待灌了一大口,然后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喟叹。“老天,我都要忘了甜是什么味儿了。”
杰克推了他一把,笑骂:“慢点!给我们留点!”
篝火被堆得极高,像是一座燃烧的塔。粗壮的干柴在中心噼啪作响,火舌贪婪地舔舐着夜色,将周围的阴影驱散了一圈又一圈。灼热的气浪推开了夜晚的凉意,橘红色的光笼罩着整个空地中心,将每个人的脸都映照得忽明忽暗。
塞西莉亚站在人群外围,看着火光中那些晃动的身影,那些咧开的嘴,那些发亮的眼睛。笑声像潮水一样涌来,不是她被迫感知到的情绪,是真实的声音,穿过空气,撞进她的耳朵里。
她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烤肉香气,那是一种久违的、属于‘文明世界’的味道,却又带着一丝被火烧焦的苦涩。这味道太浓了,浓到让她觉得喉咙发紧,仿佛这团火不仅是在烤肉,更是在焚烧他们仅存的、关于过去的记忆。
盖里是在天色完全黑透时出现的。
他从建筑区后面走出来,手里抱着三个用软木塞封口的玻璃罐。罐子不大,但沉甸甸的,里面盛着黄色的液体,浑浊,带着沉淀物。火光映上去,沉淀物在罐底晃荡,液体边缘泛起细小的气泡。
人群安静了一瞬。
盖里走到篝火边,把罐子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他扫了一圈周围,目光在塞西莉亚脸上停留了半秒,然后拔掉一个罐子的软木塞。啵的一声轻响,一股混合着果酸和轻微发酵气息的味道飘散开来。
“之前酿的,”盖里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所有人听见,“就这些。”他没说是什么酿的,也没人敢问。
他把罐子递给离他最近的乔治。乔治接过,犹豫了一下,仰头灌了一口。液体滑过喉咙时他的脸皱了一下,但随即眼睛亮起来,咧嘴笑了。“够劲!”
罐子开始传递。
从一双手到另一双手,每人接过,仰头喝一口,再递给下一个人。没有言语,只有液体在罐子里晃动的细微声响,和吞咽时喉结滑动的动作。暗红色的酒液在火光下流动,像某种活着的、温暖的东西,通过这个简单的仪式,流进每个人的身体里。
塞西莉亚看着那个罐子。它传到弗莱潘手里,传到克林特手里,传到扎特手里,扎特喝得小心翼翼,只抿了一小口,脸立刻红了,咳嗽起来,旁边的米诺拍着他的背大笑。传到温斯顿手里时,他喝了一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点头,把罐子递给下一个。
最后,罐子传到了她面前。
递给她的是斯坦,后勤组的那个黑发男孩,个子不高,平时话也不多。他拿着罐子,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不确定的期待。
塞西莉亚接过。玻璃罐壁还残留着前面许多人手掌的温度,暖暖的。她低头看向罐口,液体在里面微微晃动,倒映出篝火跳跃的光点。她能闻到那股气味,酸的,发酵过的,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属于植物根茎的土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