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可能?
在她的梦境里,她明明是被绑在冰冷的金属椅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被那些穿着白大褂的人当成‘实验体A0’来对待。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受害者,是这个残酷实验中最无辜的牺牲品。
但现在,托马斯告诉她,她也是那些穿着白大褂的人之一?她也是这个地狱的缔造者?
“不,这不可能是真的。”特蕾莎的眼神里也充满了不敢置信,泪水盈满她的眼眶,她垂下眼睫不愿和托马斯对视,害怕看清他愧疚的眼神。
“是真的。”托马斯没有停下来。他要把那些碎片全部倒出来,在晨光照亮地牢之前,“我看到了。”
“我看到我站在玻璃后面,看着第一批男孩被送进迷宫。看着阿尔比,看着米诺,看着你。”他的目光移向纽特。“我看到塞西莉亚在屏幕前记录数据。我看到特蕾莎在旁边调整参数。我们是那个实验的一部分,从头到尾都是。”他把最后一块面包塞进嘴里,咀嚼,吞咽,喉结滚动。“这就是真相。”
塞西莉亚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种被毒素反噬的恶心感再次涌了上来。如果托马斯说的是真的,那她这三年来的安抚、她建立的名字墙、她对纽特的感情……这一切,难道都是建立在一个极其荒谬、极其残忍的谎言之上吗?
她不仅是一个被困的囚徒,她还是一个满手鲜血的刽子手。
“如果我们是同伙,”塞西莉亚咬着牙,强忍着声音的颤抖,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他们为什么要送我们上来?为什么要抹去我们的记忆,让我们也经历这种地狱?”
“这不重要。”托马斯摇了摇头,眼神里透着一种看透一切的死寂。
“他说得对。”
纽特突然开口了。
他伸出那只粗糙而有力的手,紧紧地握住了塞西莉亚冰凉、颤抖的手指。
“这不重要了。”他的目光从托马斯脸上移向塞西莉亚。深棕色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极其耀眼的、不屈的光芒,“这一切都不重要了。因为来迷宫前的我们,已经不存在了。创造者们把那个过去的我们解决掉了。”
他顿了顿,重新看向托马斯,声音无比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托马斯,你进入了迷宫,找到了出路,救了阿尔比,救了我们。”
“对。”托马斯抬起头,眼眶发红,“但是如果不是我,阿尔比就不会死。如果不是我打破了规则,昨晚的屠杀就不会发生。”
“也许吧。”纽特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对逝去兄弟的哀伤,却也不容置疑:“但我知道,如果阿尔比还活着,他会跟你说一样的话,解决问题,收拾残局。因为如果我们坐以待毙,那就表示阿尔比白白牺牲了。我可不容许这种事发生。”
米诺也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木栅栏:“纽特说得对。不管你以前是谁,现在,你是和我们一起在迷宫里流过血的兄弟。”
塞西莉亚看着纽特。他握着她的手那么紧,那么温暖,虎口薄茧贴着她手背的皮肤,他把‘我相信你’四个字捏在掌心里,力道大得她指骨发酸。在那一瞬间,她内心崩塌的碎片被这只手接住了,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他攥紧她手指的那只手上,只一瞬,然后她抬起头。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她的声音重新变得清明而坚定:“盖里已经控制了局面。他马上就要举行放逐仪式了。”
托马斯站起身,走到木栅门前,眼神里闪烁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们先过盖里这一关。”托马斯压低了声音,“我需要你们配合我,演一场戏。”
太阳完全升起时,林间空地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盖里站在那面刻满了名字的石墙前。他手里拿着一把刻刀,正用力地、面无表情地在‘ALBY’那个名字上,划下一道深深的横线。
石屑簌簌落下,像是在为这位死去的领袖送行。
三个强壮的建筑组男孩带着特蕾莎,扛着托马斯走了过来。他们粗暴地将托马斯扔在地上。
“他看起来还是昏昏沉沉的。”一个男孩看着托马斯半闭着眼睛、身体瘫软的样子,低声说道,“被蜇伤后还没恢复。”
“无所谓。”盖里冷冷地瞥了托马斯一眼,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绑紧点。还有那个女孩。”
特蕾莎被粗暴地绑上了长杆。她咬着嘴唇,没有反抗,只是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盖里。
塞西莉亚、纽特、米诺和查克退到了墙边。他们低着头,脸上的表情显得既悲伤又顺从,仿佛已经完全接受了盖里的统治。
“走吧。”盖里挥了挥手,像一个发号施令的国王,“所有人都去迷宫门口。见证规则的执行。”
人群像一群沉默的羊群,缓缓涌向迷宫入口。
塞西莉亚走在纽特身边,她的心跳如鼓,手心全是冷汗。她闭上眼睛,将感知力悄悄地探向被绑在长杆上的托马斯。
在托马斯那副看似昏迷、虚弱的躯壳下,塞西莉亚感知到了一种极其强烈的情绪。
表面平静如水,底下却是绷紧的弦。
那是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准备射出致命的一箭。
塞西莉亚睁开眼,与纽特交换了一个极其隐秘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