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父的目光扫过厅堂,一眼就认出了远山身上带有裴家徽记的服饰,又看到了桌上的物什。他眉头一皱,沉声问道:“你是裴家的人,这是怎么回事?”
面对正三品大员,远山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回道:“回舒大人的话,今日我家公子与小姐在街头偶遇表小姐,见表小姐衣衫单薄,年前送来的那件织金云锦大氅又不见了,就命小的回府,挑了两匹好料子和刚做好的披风送来,并嘱咐务必亲手交给表小姐。”
舒父听到这话,顿觉颜面扫地,面皮一阵发紧。
他的岳家裴家是京城清贵的世家大族,当年若不是裴氏身体不好,也不会下嫁于他。因此,他一向注重在裴家人前的脸面。
如今裴家这番举动是在表明,舒家克扣长女的衣物,裴家都知道了。他原以为郑氏做事还算妥当,却没想到她竟眼皮子浅到去贪裴家的东西!堂堂三品大员的体面被一个下人当面戳破,舒父气得额头青筋微跳,连耳根都泛起了紫红。
但裴家的下人还在,他只能暂且将怒火压了下去,道:“世侄实在是有心了。内宅库房繁杂,底下的人办事粗心,没及时将换季衣物翻找出来,倒叫世侄跟着挂心。你既然把东西送到了,便先回去复命吧,代我向世侄道谢。冉儿一回来,我定让她亲自收下。”
远山自然听得出这是在下逐客令。对方毕竟是长辈兼高官,话说到这份上,他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行了个礼,准备将匣子留下告退。
这时,大厅的门槛外,传来了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舒冉跨进院子,脑子里还在回想刚才街头偶遇的那个义诊的少女。
那姑娘隔着帕子把脉时眼神躲闪,含羞带怯的模样实在有趣,搞得她这会儿都还有些莫名回味。
她一手拎着剩下的桂花糖糕,一手拿着紫苏饮竹筒。进门一抬头,直接对上了厅内众人神色各异的目光。
舒父脸色铁青中透着尴尬,而正准备离开的远山则是眼睛一亮。
“冉小姐,您回来了。”远山立刻恭恭敬敬地上前道,“我家公子命小的将这几匹秋料和披风亲手交予您。如今东西送到了,小的这就回去复命了。”
直到此时,舒冉那沉浸在漂亮妹妹和路边摊小吃的脑子,才终于转过弯来。
差点把这事忘了!
表哥说两个时辰后送大氅来着,她刚才在街上逛得太开心,不知不觉间竟已是这个时辰了。
“啊……好,东西放桌上吧。劳烦你跑这一趟,替我多谢表哥。”
“小的告退。”远山功成身退,干脆利落地行礼退出了大厅。
远山一走,大厅里瞬间压抑不少。
“你今日出行,见到裴家人了?”舒父问道。
“是啊,去的路上正巧碰到,聊了几句。女儿刚领了告身和官服料子,还在马车上呢。”舒冉想起官服,顺势道,“只是织染署说署中没有适合女子的现成官服,只发了料子和制式图纸,让在外头自行定做……”
“这事你不必操心。”
听到告身二字,舒父强行压下心头火。
眼前这个大女儿如今已是有品阶的女官,既得太子看重,背后还站着裴家,轻慢不得,况且今日之事错也不全在她。
“府里有相熟的好手艺人,明日一早我便安排裁缝去你院里量体裁衣,绝误不了你上任的差事。”舒父顿了顿,又叮嘱道:“你既受了皇恩,这两日务必写一份谢恩的表文。”
谢恩表文?
她一个现代人哪里会写这个?
舒冉心思一转,立刻面露难色,恭顺道:“父亲,女儿长于内宅,从未接触过朝堂公文。这谢恩表,不知父亲可否指点一二?”
舒父抚了抚胡须,道:“朝廷的表文确实马虎不得,也罢,我今晚便让书房的幕僚代为拟定一份草稿。明日一早派人给你送去,你誊抄一遍即可。”
又写啊?
“咳……”舒冉硬着头皮,继续得寸进尺,“女儿这几日大病初愈,手腕还有些无力。况且女儿的字,平日里自己瞧着还行,若是呈到天家面前,怕是……有些难登大雅之堂。”
舒父抚着胡须的手顿在了半空中。
看着他略显僵硬的表情,舒冉心里想着估计这便宜爹肯定很无语吧,但是她也没有办法。
沉默了半晌,舒父道:“……罢了。表文的事你不必管了,待幕僚直接拟好定稿,盖上你的私印。明日上朝时,我顺道替你递交给通政司便是。行了,差事要紧,你早些回院歇息吧。”
“多谢父亲。”
这句是真情实感的,舒冉心想,还有比这更省心的一条龙代办服务吗。
舒冉看了眼身旁抖若筛糠的王妈妈,记得这是郑氏身边得用的人,她不想沾边,便随口唤来门外候着的丫鬟,吩咐她去马车上取了官服木匣,连同裴家送的东西一并送回院中。
回到自己的小院,打发了丫鬟,舒冉将东西安置妥当,在桌前坐了下来。
四周彻底安静,她的思绪也逐渐沉淀。
这两日忙着应付各种危机,她几乎没有时间好好规划未来。
她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实在太少了,原主的记忆大多局限于内宅和京城的一方天地,连这大玄朝的版图到底有多大都说不清楚。
这个大玄朝的农业手工业乃至军事,究竟发展到了什么水平?
远在海外的那些西方国家,如今又是什么光景?是刚刚开启大航海时代,还是已经摸到了工业革命的门槛?
她即将入职鸿胪寺,要面对的是西洋使臣和异国文献,这些基本的信息,她总要搞清楚的。
既然来到这里,总得做些什么,才算不枉此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