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冉安静地立在一旁,目光扫过汪弘与葛少卿的脸。
这两位并未立刻出声,好似在思量什么,连葛少卿都眉头紧锁起来,显然陷入了纠结拉扯之中。
舒冉不知晓这生丝和茶叶十年里能抽多少税银,但看两位上官这踌躇神色也能猜到,这绝非一笔小数目。
“二位大人先别急。”
舒冉上前躬身,众人的目光顿时聚焦于她身上。
“下官刚才仔细端详过那支千里镜。此物看着玄妙,原理其实很简单。”
汪弘和葛少卿闻言,皆是精神一振,齐齐看向她。
舒冉解释道:“这望远镜不过是利用了琉璃的折光之理。只要将两片打磨过的透明琉璃镜片,一片磨成中间厚边缘薄,另一片反之,一前一后嵌在铜管中,对准了距离,便能将远处的景物拉近放大。”
奥斯兰外使自然也听到了舒冉说的话,其中,副使贾尔斯双目猛地圆睁,脸色大变。情急之下,他甚至忘了伪装,大声脱口而出:
“Wait! Even if you know the principle,Without our material, your knowledge is completely useless!(等等!就算你们知道原理,没有我们的材料,你们的知识毫无用处!)”
舒冉转过身微笑。
“原来,贾尔斯副使听得懂咱们大玄的话啊。”
贾尔斯猛地反应过来自己情急之下露了底,顿时脸色涨红,想要解释。
舒冉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顺势用大玄语继续道:“既然副使大人精通我朝言语,那咱们接下来的商谈可就轻松多了,也省了来回传译的功夫。您说是吧?”
短暂慌乱后,贾尔斯索性不再掩饰,用那带着奇怪口音的大玄语道:“舒主簿果然冰雪聪明,在下佩服,那在下就直言了。这望远镜中的两枚镜片,是工匠耗费无数原料才打磨出来的,所以非常昂贵。我们也只带了这一个。”
“即便如此,贵国也未免有些狮子大开口了吧。”
汪大人声音威严,道:“我大玄地大物博,东海与南疆上等的天然白水晶要多少有多少,大可召集宫中顶级的玉雕匠人自行打磨镜片。茶叶生丝十年的出口税,足抵得成千上万的望远镜了。”
贾尔斯闻言,摇了摇头道:“汪大人,天然水晶固然晶莹,但内里必有天然生成的棉絮与冰裂纹理,又岂能与这千锤百炼的纯净玻璃相比?不仅如此,水晶坚硬,靠人力手工打磨,同样损耗巨大!”
此话一出,许主事与陈录事皆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舒冉,满眼期冀,指望她能再出言辩驳几句,好杀一杀这帮洋人的威风。
然而,舒冉却沉默了。
一股说不上是憋屈还是不甘的情绪堵在胸口。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无话可说。
因为她清楚,贾尔斯说的是事实。
是她太想当然了。
这千里镜背后所需要的材料冶炼等科学技术,绝不是她凭两句物理原理就能弥补的。
技术,材料,这都是实打实的壁垒。
心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似的,舒冉有些茫然无措。
或许,她不该去阻挡这场西方技术带来的冲击。如果不让大玄的高官们亲身体会到被卡住脖子的痛楚,他们永远不会醒来……
见舒冉始终不语,汪弘等人立刻明白了其中关节。大玄在这琉璃技艺上,确实是技不如人。
贾尔斯见大玄官员沉默不语,又换上一副友好姿态道:“两位大人,为表我国诚意,我们愿意退让一步。这十支望远镜依旧作为国礼奉上,至于免税期,可从十年缩减至八年。”
八年,依旧是一笔巨款。
汪弘面上波澜不惊,气定神闲地抚须,淡淡道:“副使大人的心意,本官心领了。只是,无论十年还是八年,这市舶抽分皆非本官的职权所能定夺。待本官明日早朝后,进宫禀报太子殿下,再与两位商讨细则。两位使节便请先回驿馆,静候佳音吧。”
贾尔斯见状,知道今日是逼不出结果了,便行礼告退。
待奥斯兰外使的身影消失长廊尽头,汪弘起身上前将那支黄铜望远镜小心放回木匣中,扣上锁扣。
“葛大人,带上刚对译好的名册,咱们现在就去东宫。”
“好。”
汪弘转头看向舒冉,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赏,道:“你今日应对得极好,算得上是临危不乱,大功一件。本官会如实上报。你与许主事、陈录事三人且留在这儿,将这些样品再仔细检查检查。”
“下官遵命。”
舒冉三人齐齐躬身领命。
汪弘不再废话,抱紧了那个木匣,与葛少卿一道步履匆匆地迈出偏厅,直奔皇城东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