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张着嘴,喉咙里仿佛卡着什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舒长儒艰难地转过浑浊的眼珠,看向舒冉——这个他猜忌过、审视过、心疼过,又不知不觉间当成了自己另一个女儿的少女。他用尽最后一丝生机,深深地看着她,好似安抚般微笑着,用几乎轻不可闻的声音,对她说:“别怕……快走吧……”
话音未落,他眼底的光亮彻底溃散。
那只握着舒冉的手,瞬间失去了支撑,无力地顺着她的手上滑落,即使舒冉立刻抓住,也改变不了手中的生命已然流逝殆尽的结果。
指尖传递过来的冰冷一点点吞噬了她的五感,周遭的一切景象与声音,在这一瞬间统统退潮般远去。
舒冉跪坐在地上,双目失神地望着舒长儒合上的双眼。思绪像是一缕游魂般飘荡回了京城,飘回了舒府那方池塘旁。
“她确实是溺水而死,没有办法再寻回来了。”
“她很冷吧。”
“你可以跳下去试试。”
她仍清晰地记得,自己当时就站在池边,用尽可能平淡的语调描述着原主濒死前经历的一切。
她没有添油加醋,因为她从不指望这样的控诉能换来加害者的忏悔。那一晚的舒冉没有想到,有些话会在将来的某一日一语成谶。就算知道,她依然会那么说。
所以,自己现在应该怀着什么样的心情?
高兴,亦或是痛快?
刚穿越到这具躯壳里的时候,每每午夜梦回,那些残留在骨血深处的溺亡之时的窒息感都死死缠绕着她。
她厌恶造成这场悲剧的每一个推手,恨不得他们也尝尝溺死在冰冷水底的绝望滋味,这里面自然也包括舒长儒。
他不是凶手,却也逃脱不了责任。
可是……
舒冉呆呆地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看着倒在血泊中那张带着几分解脱笑意的面容,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毫无征兆地从脸颊滑落。
她保持着僵硬的跪姿,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丝声响。
“舒姑娘……舒姑娘!”
耳边传来一阵焦急的呼唤声,肩膀被人不轻不重地推搡。
舒冉终于从那种隔绝一切的状态中被强行拽了回来,她呆滞地转过头,视线一点点聚焦。
是涉秋。
这名太子手下的暗卫,此刻正半跪在满是血污的地上。她的侧脸溅着几滴血,望向舒冉的眼中满是担忧与焦灼。
“舒寺丞,我们必须要赶路了。”涉秋一把反握住舒冉冰凉的手,声音急促。
“是啊,舒寺丞!”一旁的陆骥也面露不忍地道。
赶路……
舒冉的大脑艰难地运转着这两个字,随即下意识地想要转过头,再去看看躺在血泊中的舒长儒。
涉秋却一把按住了她的肩膀,挡住了她的视线,逼迫她只能看着自己。
“交给我吧。”
涉秋凝视着舒冉,“我带回来了几匹马。我来帮你,将舒大人带回去,好吗?”
舒冉怔怔地看着半跪在眼前的涉秋,“谢谢……谢谢你……”
*
珠帘高卷,千百盏琉璃宫灯流光溢彩,将巍峨的皇家宫阙映照得灯火通明。
“燃炮,启宴——”
礼官唱喏声高亢,久久回荡。
须臾间,殿外广场上轰的一声巨响,震彻云霄,但见万道火树银花拔地而起,漫天流彩,所有人的心神皆被殿外绚烂烟火所牵绊。
就在这举朝同庆的当口,云青步履匆匆地后方走穿入了大殿,悄无声息地避开交谈的朝臣,快步绕到了太子萧予的身侧。
此时,萧予的目光虽落在殿外的漫天星雨上,眼中却仍带有几分忧思。
“殿下……”
云青俯下身,嘴唇贴在萧予的耳边,用唯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耳语了几句。
听完后,萧予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云青。
“当真?”
“账册和信都在属下怀中!”
殿外,一朵绚烂的花炮轰然炸开,照亮了萧予难得的失态。
“糟了,舒寺丞他们一定有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