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漫长的等待中,为了转移注意力,舒长儒第一次认真打量起舒冉的同僚。
许员外郎是他的下属,还算熟悉,那位陈录事,他只在礼部匆匆见过一面,印象里是个有些拘谨的小官。
但令他动容的是,大年初二的夜里,守着一具尸体,他们却没有任何怨言。陈录事更是紧紧抱住舒冉递给他的包裹,不时担忧地望向皇宫的方向。
看到有这样一群愿意生死相托的同僚陪在舒冉身边,舒长儒焦灼不安的心稍微得到了一丝宽慰。
几经辗转,他的尸首终于被送回了舒府,停灵于正厅中央。
仅是一夜的分别,却无比漫长。
第二日上午,舒长儒再次看到舒冉。当看到她身旁训练有素的又一批护卫时,舒长儒知道,她赢了。
这份从龙之功,足够护她一生安稳了。
心彻底放松下来。
舒冉走进正厅,门被关上。
舒长儒静静地立在棺旁,看着她走上前来,自顾自地捏起三炷香点燃。
“虽然你我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但这具身体毕竟属于你的亲生女儿。于情于理,我也应该替她给你上炷香……”
听到舒冉这话,舒长儒摇头失笑,“那我倒要谢谢你了。”
话虽如此,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待香插进香炉后,舒冉仍静静地站在灵前,没有离开。
“这里阴气重,对你身体不好。”舒长儒忍不住道。
然而,他却看到舒冉又默默拿起了香,在烛火上点燃,随后对着棺木,再度跪拜上香。
短暂的怔然过后,舒长儒垂下眼眸低低笑出了声,最后又忍不住放声笑起来。
*
有众多护卫守着舒府,又有涉秋寸步不离护着舒冉,舒长儒对太子的安排也还算满意。
但他没想到,意外还是发生了。
当舒冉夜晚独自坐在池塘边吹风时,舒泽竟气冲冲地找了过来。
舒长儒心中一紧。
夜晚光线晦暗,若是真起了争执,可就危险了。
他很清楚舒冉的性子,说出来的话定会激怒舒泽,但舒长儒实在没想到,她竟然连装都不愿意装一下。
“看在舒长儒的面子上,我不想对你出手,趁现在赶紧滚。”
“……”被直呼大名的舒长儒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老实说,有那么一点生气。
但他又顾不得生气,因为舒泽竟真的失去理智,上前抓住了舒冉。
二人起了争执,撕扯起来。
情急之下,即使知道自己无法触碰到,舒长儒还是下意识地狠狠推了舒泽一把。
如奇迹般,舒泽竟真的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撞了一下,踉踉跄跄地栽进了池塘里。紧接着,匆忙赶过来的郑氏惊呼一声,也跟着跳进水里去救儿子。
场面太过混乱,舒长儒也反应了半天。
然而,当听见身旁的舒冉笑着对池水中扑腾的母子,说“一家人就该整整齐齐的”时,舒长儒摇头笑了。
是啊,他们欠她的,合该一人一次。
*
第二日,礼部尚书亲临舒府宣旨。
对于自己被追封、赐谥号,舒长儒没什么感触。
少时的他,挑灯苦读,所求的不过加官进爵。如今方知是过眼云烟。
宣读完圣旨后,礼部尚书并未离去。舒长儒知道,是为了他在南下前,留在礼部的那份分关书。
或许冥冥之中早有预感,此行不会太顺利,所以他留下了这份文书。以尚书为首的礼部众多官员见证,万无一失。
最初写下它时,舒长儒想着,若自己真的遭遇不测,以舒冉或裴家的手段,要收拾郑氏母子三人简直轻而易举。他这般安排,他们便不会再对那母子三人再做什么。
可直到这一刻,舒长儒终于能坦然面对自己的私心——他就是想偏袒舒冉,偏袒这个并没有自己血脉的异世灵魂。只要一想到她日后可能会因为争夺家产这种内宅琐碎而烦恼耗神,他就已经提前有些心疼了。
看着舒冉从尚书口中听完他的遗言后,在原地怔了许久。
舒长儒想,他所祈求之事,应是达成了。
*
舒长儒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他快要离开了。
这几日,舒冉并未给他守灵,但好在他能飘到舒府各处。
可当他飘进西侧院,听到涉秋正跟翠菱翠荷两个小丫鬟,绘声绘色地描述舒冉是如何在东宫大殿上,举着火铳直接将二皇子击杀,又是如何戏弄贵妃时,舒长儒听得心惊肉跳,差点没上过来气。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舒冉,没想到她还能给他带来惊吓。
转眼到了初七,出灵之日。
自发来送葬的队伍很长,舒长儒就这样飘在舒冉身边,看着柩夫们抬着自己的沉重棺木,一路出了城。
城外墓地。
棺材被缓缓放入墓坑,黄土一捧捧地掩埋下去。舒长儒看着自己逐渐变得更加透明的手,知道自己即将彻底离开这人世了。
他早已坦然接受了自己的死亡,但回过头,看着立在寒风中最后祭拜他的舒冉,心底仍忍不住想,若是自己还活着该有多好。
身体愈发虚幻。
真的到最后的时候了。
送葬的队伍已经掉头,准备返回京城。
舒长儒看着还站在墓前的舒冉,想着,再说点什么吧,虽然她听不到。
他原本只想说一句再见,又想换作一句祝福她的话。可真正张开嘴时说的却是:“如果可以的话,你会愿意做我的女儿吗。”
话音落下,连舒长儒自己都愣住了。
原来这才是自己真正的心愿吗……
风掠过坟茔。
下一刻,他听到墓前的舒冉轻轻说了一声:
“好。”
舒长儒一愣,随后笑了起来。
望着舒冉离去的背影,虚无的身体在阳光中彻底消散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