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啧,也真是可惜了。这位裴大人,当初可是京城有名的才女。”
“才女?才女能当饭吃?她查的那案子,眼看就要把自个儿未来夫家都拖下水了。林公子是什么人?能为了她,赔上整个宰相府的前程?”刀疤脸狱卒的语气充满了鄙夷,“要我说,林公子才是真有魄力。亲手把未婚妻送进来,为自己的青云路扫清了最后一块绊脚石。这份心狠,我都佩服!”
轰!
裴云笙的脑中,仿佛有惊雷炸开。
那些她无论如何也想不通的关节,那些她以为是敌人卑劣的构陷,在这一刻,被这些污言秽语串联成了一个清晰而残忍的真相。
原来,将她推入深渊的,不是敌人,正是她交付了全部信任的林远书。
为什么……
她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那股从骨髓深处涌出的、足以冻结魂魄的彻骨之寒。
她不愿相信,不肯相信!这其中一定有误会!
然而,狱卒接下来的对话,将她最后一点可怜的幻想,也碾得粉碎。
“不过话说回来,这局做得还真是天衣无缝。那封通敌的密信,笔迹模仿得跟真的一样,我听说连裴大人自己的恩师都险些认错。”
“嗨,这算什么!最绝的是盛家那位表小姐。”刀疤脸狱卒的笑声愈发猥琐,“真是真人不露相啊。谁能想到,那么一个我见犹怜的小美人,心思却比蛇蝎还毒。她不仅把裴大人的贴身之物、私密习惯,全都告诉了林公子,更是亲手将那枚作为信物的香囊做了手脚。那香囊,可是压死这位裴大人的最后一根稻草啊!”
“哈哈,英雄难过美人关,这叫什么?痴心女子负心汉……哦不对,是痴心女子遇上痴心汉,只不过人家痴的不是她罢了。听说那楚小姐,为了林公子,可是什么都肯做……”
楚婉音……
这个名字,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裴云笙的心上。
她想起楚婉音为她绣上那枚兰花香囊时,那双满是关切与崇拜的眼睛;想起她含羞带怯地向自己打探林远书的喜好时,那副天真无邪的模样。
原来,那些她视若珍宝的姐妹情深,不过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那些她引以为傲的信任,不过是世间最可笑的笑话。
她这一生,她的才华,她的抱负,她对家国的情,对知己的义,对爱人的信……所有的一切,到头来,不过是他们为粉饰太平、为铺就青云之路,而随意丢弃在棋盘之外的一颗尘埃罢了。
那持续灼烧着她皮肉的痛楚,在这一瞬间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自骨髓深处的寒。
那寒意是如此强烈,仿佛要将她的血液、她的呼吸、乃至她的灵魂,都彻底冻结。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曾让整个翰林院为之惊艳的、清亮如星的眸子,此刻,已是一片死寂。
她看着那两个仍在低声议论的狱卒,看着他们身上那肮脏的囚服,看着这方寸之间的黑暗,第一次明白了。
她的死,不是一人之冤。
而是盘踞在大业王朝肌体之上那些早已腐烂的权贵,为了遮掩自己的罪行,对所有试图揭开真相之人的无情绞杀。
林远书是,楚婉音是,盛家是,甚至那位未曾谋面的宗室贵人也是。
他们共同组成了一张遮天蔽日的网,而自己,不过是那只不合时宜、妄图冲破这张巨网的飞蛾。
所谓的律法,所谓的公道,在这张网面前,不过是笑话而已。
胸口一阵气血翻涌,裴云笙猛地伏下身,一口鲜血喷在了身前的稻草上,在那片污浊的暗黄之中,染开一抹刺目的猩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