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记得,京中最好的大夫,一次次地来,又一次次地走,最终留下的诊断,皆是“裴大人为国事操劳过度,心血耗损,已是油尽灯枯之相。”
她甚至还记得,母亲日夜守在榻前,以泪洗面,亲手为父亲熬制汤药。
那药材,为了用最好的,母亲特意嘱托管家,全数自盛家那间号称“京城第一”的“百草堂”采买。
那间药堂,她与母亲去过不止一次,那里的掌柜,对裴府的采买清单,熟悉得几乎能倒背如流。
她甚至……她甚至还记得,父亲的药碗中,常年都飘散着一股混杂了参味与一丝若有若无异香的、温和的药气。
而父亲去后不过一年,母亲也因思郁过度,随之而去。
临终前,母亲还喃喃自语,恨自己没能求来更好的药,留住父亲的性命。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原来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不是积劳成疾,是慢性毒杀!
不是尽心侍奉,是催命毒汤!
不是天命如此,是人心之恶!
盛家!
他们所图,不仅是钱财,更是人命!
一股腥甜猛地从心底冲上喉头,裴云笙的指甲,早已深深掐入了掌心,她却浑然不觉。
那蚀骨的痛,远不及此刻心中翻涌的万一。
“小姐,您怎么了?”拂雪见她脸色煞白,浑身轻颤,急得声音都变了调,连忙上前扶住她。
裴云笙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巨浪。
她抬起手,示意自己无妨,再开口时,声音已是沙哑不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
“此事,还有谁知?”
佩玖摇了摇头:“此方乃药王谷禁术,早已失传百年,世间当无人能识。”
“好。”
裴云笙只说了一个字。
便将那张写着药名的纸笺,缓缓移到烛火之上。
火苗舔舐着纸张边缘,将其卷曲、烧焦,最后化作一缕黑灰,飘散在灯罩之内。墨迹与杀机,一同归于虚无。
“今日之事,你们二人,便当从未发生过。”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烂在肚子里,一个字也不许外传。”
“是,小姐。”拂雪与佩玖齐声应道,神情肃穆。
裴云笙最后看向佩玖,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良药与毒物,其界限何在?”
佩玖看着那即将燃尽的灰烬,眼中似乎也染上了一丝烛火的温度,她沉默了片刻,方才答道:
“药分生死,不在其性,在其心。世间万物,皆是如此。”
裴云笙闻言,久久不语。
是啊,在其心。
盛家之心,早已腐朽。
她知道,仅凭这本账册与她的推断,还远远不够。
账册能证明贪腐,却证明不了谋杀。
她需要更多的证据,需要一把真正能剖开这毒瘤的利刃,更需要能与她并肩执刀的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