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终于被一丝苍白的天光撕开。
那本伪造的账册,静静地躺在紫檀木匣中,像一头吸饱了墨色与仇恨的蛰伏猛兽,收敛了所有锋芒,只等待着一击必杀的时机。
裴云笙一夜未眠。
她没有丝毫倦意,前世今生的种种画面在脑海中翻腾沉淀,最终化作一片近乎近乎冷酷的清明。
她独立窗前,望着庭院中被晨露打湿的残菊,如同一位真正的棋手,在落子之后,冷静地复盘着全局。
眼下,她手中已有两张牌。其一,是佩玖那足以洞察阴诡、决断生死的医毒之术,此为“盾”,可护己身,可辨敌踪;其二,便是拂雪以神鬼莫测之技伪造的账册,此为“矛”,虽非真相,却足以将盛家的贪婪罪名钉死在众目睽睽之下。
然而,她很清楚,这点筹码,尚不足以撼动那盘盘根错节的参天大树。
盛家与林家,乃至他们背后可能存在的更大势力,如同一张交织百年的人情法网,牵一发而动全身。
仅凭一本账册,即便能伤其皮肉,也动不了了他们的根骨。
而父亲之死的真相,更是重逾山峦,远非区区贪墨罪名可比。
若此刻贸然出手,无异于以卵击石,不仅不能为父申冤,反而会将自己与身边之人,再度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一木独支,非广夏之基。一招奇兵,亦非必胜之策。”她望着天边那抹愈发清断的鱼肚白,轻声自语,“我既为棋手,便不能只看眼前一之得失,当观全局,布大势。这京华棋局,我需要更多的棋子。”
她不能再困于这裴府高墙之内,在旧纸堆里寻找早已被抹去的痕迹。
她必须主动向外伸出触角,到那龙蛇混杂的市井之中,去寻找盛家这座坚城最薄弱的线头。
正思忖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一名上了年纪的仆妇神色慌张地跑来,见了裴云笙,便急得快要跪下:“大小姐,不好了!您快去看看吧,张嬷嬷她……她快不行了!”
裴云笙心中一凛。
张嬷嬷,是母亲过门时便跟来的陪嫁心腹,对母亲忠心耿耿,自裴云笙幼时便对她疼爱有加。
这些时日,听闻她常感心悸气短,府中也请了大夫来看,只说是年老体衰,开了寻常汤药,却总不见好。
今日,竟严重至此?
她当即道:“去将佩玖叫上。”随即快步向张嬷嬷所住的偏院走去。
还未进门,一股浓重压抑的药味便扑面而来。
张嬷嬷的房内,几名丫鬟正忙乱地为她抚背顺气,而榻上那个往日里精神矍铄的老人,此刻却面色灰败,嘴唇发紫,喉咙里发出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喘息声,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无比艰难。
“都让开。”
裴云笙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丫鬟们闻声回头,见是大小姐亲至,连忙退到两旁。
佩玖跟在她身后,默不作声地走进屋内。
她那双清冷的眸子,在张嬷嬷死寂灰败的面色与发紫的嘴唇上轻轻一扫,又凑近了些,以常人难以察觉的幅度,极轻地嗅了嗅空气中那混杂的药气与病人呼出的气息,眉头便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她上前,无视旁人惊异的目光,伸出两根白皙修长的手指,搭在了张嬷嬷枯瘦如柴的手腕上。
一时间,房内只余下张嬷嬷那沉重而痛苦的喘息。
半晌,佩玖松开手,起身转向裴云笙,那张总是面无表情的脸上,第一次透出几分凝重。
她退至左右,仅留下裴云笙与刚刚赶到的拂雪,这才用只有她们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道:“小姐,张嬷嬷的脉象,与您之前让我看的那几味药材合用之症,如出一辙。只是她所中之毒尚浅,并非直接服食,应是长期接触熏香,或是在为夫人煎药时,无意中吸入了药气,日积月累,毒素已入肺腑所致。”
此言一出,裴云笙与拂雪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果然!
这不是她们的凭空猜测,而是活生生的罪证!
敌人的阴狠与周密,再一次超出了她们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