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轩书房之内,烛火通明,早已不见半分清淡雅集之意,唯有棋局落子前的沉寂与锋芒。
裴云笙端坐于案前,指尖轻叩着桌面,发出极有韵律的轻响,一声,一声,仿佛敲在那条毒蛇的七寸之上。
她知道,那条被惊动的蛇,绝不会坐以待毙。
果不其然,百草堂那座独立的后院之内,孙管事已然站起了身。
他那双阴鸷的眸子,死死地盯着裴府的方向,脸上那抹狰狞的弧度缓缓收敛,化作了更深沉的毒计。
“小丫头,你以为断了我的药,就能扼住我的喉咙?”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顽石在摩擦,“这京城的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
他不能等。
对方既然已经查到了药方,下一步,便可能是直接闯入他这蛇窟。
他必须立刻联系上线,补充货源,更重要的是,要查清楚,这背后究竟是谁在捣鬼,这把突然递过来的刀,究竟想要割开谁的喉咙。
夜色渐深,碎玉轩内的烛火依旧亮如白昼。
裴云笙看着窗外沉沉的天幕,对早已整装待发的拂雪轻声道:“孙管事是只狐狸,闻到危险必然会挪窝。他今晚一定会去联系上线,确保货源无虞。我们的机会,就在此刻。”
拂雪一身利落的夜行衣,闻言,只无声地抱拳,眼神坚定。
“此行,不听命,只辨物。”裴云笙的声音清冷而决绝,字字句句皆是指令,“看他交接的是何种信物,用何种票据交割。记住,你的安全,高于一切。”
“奴婢遵命。”拂雪没有半分犹豫,转身便如一道青烟,悄然融入了窗外的夜色之中。
子时将至,京城已陷入沉睡。
百草堂的后门,在一阵极轻微的“吱呀”声中,被推开了一道缝。
一道穿着不起眼短打短打的身影,如同一只夜行的狸猫,敏捷地闪身而出,左右观望片刻,便迅速融入了纵横交错的深巷之中。
正是孙管事。
他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在他身后百步之外,一道更轻、更淡的影子,始终不远不近地吊着。
拂雪的身法得怀素亲传,气息悠长,步履无声,于这黑暗之中,便如真正的鬼魅。她利用街巷的每一个拐角,每一个屋檐的阴影,将自己的身形藏得天衣无缝。
孙管事极为警觉,一路上数次停步,甚至绕行远路,试图甩开可能存在的追踪。
然拂雪耐心如猎人,始终保持着一个绝不会被发现的距离,任他如何腾挪,皆如附骨之疽,不离不弃。
一炷香后,孙管事最终停在了城西一座早已破败的土地庙前。
此地偏僻,香火断绝,是城中乞丐流民的聚集之所,亦是藏污纳垢的绝佳之地。
拂雪没有跟进。
她迅速观察好地形,身形一闪,绕到了庙前的另一条巷口。
再出现时,她已不再是那个身手矫健的暗卫。
她脸上不知何时涂上了一层蜡黄,鬓角染上了几缕风霜,腰背微微佝偻,竟化作一个在庙外支起一担馄饨摊子,为夜行人果腹的苍老妇人。
那担子上,一口小锅正冒着腾腾热气,一盏昏黄的油灯,是这片黑暗中唯一的火光。
她垂着头,慢条斯理地包着馄饨,动作迟缓而麻木,仿佛早已被生活磨平了所有的棱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