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泼满了裴府的亭台楼阁。
碎玉轩内,烛火却燃得通明,将裴云笙孑然一身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身后的书架之上。
她看着案头的砚台,墨色浓稠如这京城的夜。
她缓缓舒出一口气,将那些属于后宅的纷争如尘埃般抹去。
楚婉音的宅斗伎俩,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式的把戏,弹指可破。
然则,这小小的胜利之后,横亘于前的,却是更为深沉、更为广阔的黑暗。
清谈社中那些少年意气风发,风骨可嘉,愿为这沉疴遍地的大业王朝奔走呼号。
闻清宁的智慧,谈胜的刚直,盛清让的挣扎,皆是这浊世之中不可多得的清流。
然则,他们终究是生长于庙堂暖阳之下的兰草翠竹,纵有凌云之志,却未曾真正见过深渊的模样。
他们可以是她的羽翼,助她乘风而起,却无法成为她手中那柄能于无声处见血封喉的利刃。
她要面对的敌人,根须早已盘根错节,深深扎入了这京城最阴暗、最见不得光的土壤之中。
只凭一群少年人的赤胆忠心,还远远不够。
她需要真正的、能行走于黑暗中的力量。
裴云笙缓缓合上双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处一枚以银线密密绣就的、几乎与布料融为一体的竹叶暗纹。
一股源自骨髓深处的寒意,伴随着一段深埋于世的记忆,如潮水般,缓缓将她淹没。
永熙十三年,冬。
诏狱最深处。
腥臭、潮湿与绝望,是这里永恒的主题。
腐烂的稻草混杂着干涸的血迹,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息。
每一寸空气,都仿佛是被冤魂的哀嚎浸泡过,冰冷而粘稠。
那时的裴云笙,早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昔日高中探花时的玉面风华,被一道道纵横交错的鞭痕与烙伤所取代。
她的意识时常陷入昏沉,唯有那份滔天的恨意,如一簇幽冷的鬼火,让她始终吊着最后一口气。
在她的对面,隔着一条窄窄的、终年不见天日的过道,同样囚禁着另一位硬骨头。
那是前太子詹事府的领卫统领,魏珩。
他比她更早被捕,受的刑更重。
昔日里能开三百斤强弓的臂膀,此刻只剩皮包骨头,被粗大的铁链洞穿了肩胛,无力地垂着。
可即便如此,他的脊梁,却始终挺得笔直,从未对审讯之人吐露过半个字。
那是一个滴水成冰的寒夜,狱卒们提早换了班,聚在远处喝酒取暖,牢房深处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魏珩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那具血肉模糊的身躯缓缓贴近满是污垢的铁栏,对着斜对面那团蜷缩在角落里、气息微弱的人影,发出了气若游丝的声音。
“裴……裴学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