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已至,刑部官署之内,依旧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卷宗特有的、混杂着墨香与纸张霉变气息的味道,厚重得仿佛能压在人的肩上。
除了偶尔烛火爆开的“哔剥”轻响,四下里寂静无声,连更夫的梆子声似乎都绕着这片肃杀之地而行。
梁秋白独立于一幅巨大的京畿漕运水道图前,身影被烛火拉得颀长而孤寂,宛若一柄插入暗夜的孤剑,沉静,却难掩其锋。
这张图占据了整面墙壁,其上密密麻麻的朱笔圈点与纤细的墨线交错纵横,如同人体纠结的血脉与经络,诉说着连日来无果的追查。
自奉旨彻查漕运粮案以来,已半月有余。
他亲率心腹,昼夜不息,所查阅的卷宗在身后那张巨大的紫檀木公案上堆积如山,几乎能与他的身高齐平。
然案情却如陷入一张巨大而无形的蛛网,每当一条线索将要触及核心、指向某个关键的官吏或与皇商勾结的粮号之时,便会如撞上棉絮一般,无形之力悄然化解,或干脆凭空断绝,再无踪迹可寻。
他深知,这蛛网的背后,必然潜藏着一头庞然巨物,一头足以让朝中诸多势力都甘为其遮掩痕迹的巨兽。
可他虽能嗅到那巨兽身上散发出的、混杂着铜臭与血腥的恶气,却始终找不到一处可以让他手中这柄国法之刃,精准刺入的破绽。
对手的每一步都沉稳得可怕,每一次反击都精准地落在他的发力点上,那不是寻常贪官污吏的拙劣伎俩,而是一种深谙朝堂争斗之道的棋路。
这让整个刑部都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抑之中。
“漕运之弊,非在水,而在岸。岸上之人,官官相护,结成一党。牵一发而全身皆动,查一案而百官惊心。此网不破,国法如虚设。”这是他三日前写下的断言,此刻,这寥寥数语在他心中反复回响,字字皆化为沉重的寒铁。
十年卧薪尝胆,他早已习惯了在黑暗中独行。
可今夜,面对这牵涉国本民生,却又被层层黑幕笼罩的惊天大案,即便是他,亦感到了几分久违的棘手。
这不仅仅是一桩贪腐案,更像是一场无声的角力,对手仿佛在用这种方式,试探着他这位“铁面阎罗”的刀锋,究竟利到了何种程度。
“大人。”
卓远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沉稳如钟。
他捧着一个半人高的沉重梨木箱,悄无声息地走到梁秋白身后三步之处,站定,身形如一尊沉默的铁塔,将外界的一切纷扰都隔绝在外。
这是他每日的例行公事——将梁府后门那只“申明箱”中收到的所有信件,原封不动地呈给梁秋白过目。
此箱乃梁秋白初掌刑部时所设,不问身份,不论缘由,皆可投书其中。
这是他为广纳吏情民意而开的最后一道门路,亦是他于这浑浊世道中,试图捕捉一丝真实民声的最后坚持。
梁秋白转过身,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走到那堆满卷宗的紫檀木大案后坐下,声音略带疲惫:“拿来吧。”
卓远将木箱置于案侧,躬身退下,复又守在了书房门口,隔绝了内外一切声息。
梁秋白自箱中取出信件,开始快速翻阅。
他的速度极快,目光扫过纸面,便能瞬间攫取其核心内容,并于心中做出评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