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子玄面沉如水,他拔下那柄断刀,手指抚过粗糙的断面,眼中是彻骨的寒意。
大哥在时,军国大事,何曾有过如此儿戏!
他久久不语,帐内唯有帐外风沙的呜咽声。
半晌,他沉声道:“传令下去,将所有劣质军械的批次、来源、经手人,全部给本王一笔一笔记下。再派人,去查一查这几个月京城的粮价。”
他虽身处边关,远离朝堂,却以其军人的直觉,敏锐地将士卒手中脆弱的兵刃,与京城那看似遥远的民生脉搏,联系在了一起。
次日,早朝。
三里河粮仓被焚一案,果然引爆了整个朝堂。
梁秋白奏事之时,整个太极殿落针可闻。
然而,未等他提及更深层的疑点,以宰相林培之为首的一众官员便立刻出班附议,一个个义愤填膺,言辞激烈,矛头直指罪臣李德,要求从重、从快、从严处置,以平民愤。
“梁大人雷霆手段,一夜之间便破获此等惊天大案,实乃我朝之幸!”一名御史高声道,“如今元凶既已招供,便应立刻明正典刑,以儆效尤,方能最快平息京中物议!”
这番话看似是在盛赞梁秋白,实则是在用“民意”与“功绩”将他架起,堵住了他所有继续深查的可能。
他们就是要用李德这一颗“卒”,来兑掉梁秋白这只穷追不舍的“车”,以一个中层官吏的命,换取整局棋的死无对证。这一手杀棋,下得极狠,也极快。
梁秋白立于殿中,一言不发,只觉得周遭朝臣们的嘴脸,便如同一张张精巧的面具,演着一出早已排演好的戏。
就在他准备以“仓中守卫皆为死士,背后必有主谋,尚有疑点未清”为由,强行将此事拖延下去之时,殿外传来内侍特有的尖细唱喏。
“圣旨到——”
满朝文武皆是一愣,随即跪倒一片。
只见陈桂,展开一卷明黄的丝帛,用那不疾不徐的语调,念出了皇帝的旨意:“……漕运贪墨一案,罪证确凿,民怨鼎沸。着即刻将罪臣李德押入天牢,三日后午门问斩,以安民心。梁爱卿……办案有功,赏金千两,钦此。”
旨意不长,却字字如雷,狠狠敲在梁秋白心上。
他缓缓叩首,接下那道沉重的圣旨,心中一片冰寒。
这不是督责,这是帝王之术。
在证据不足以动摇宗室根本之时,牺牲一颗棋子来换取朝局的“稳定”,远比彻查到底,更能维系他那张龙椅的平衡。
他不仅在与贪官污吏斗,更是在与这座九重宫阙之上,那最深沉、最冰冷的“平衡之术”博弈。
消息传回裴府,已是黄昏。
裴云笙立于窗前,听着拂雪带回的朝堂上的风波,神情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好一招断腕求生,弃卒保车。”她轻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冷冽的笑意。
她看着窗外那轮被残云遮蔽的、毫无光彩的落日,眸光却比那暗沉的天色更为深远。
他们以为弃一卒便可保全帅府,了结此案。
却不知,这颗被他们亲手推出来斩于人前的死卒,恰恰是她照亮整盘幽黯棋局的……第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