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风雷，其始于寂。

第一日的清晨，天光未亮，刑部天牢之内，却已落下了第一道惊雷。

当狱卒提着食盒，循例走向关押着李德的最深处牢房时，看到的是一幅再寻常不过的景象。

那名昔日里锦衣玉食的仓储大使，此刻正背靠着冰冷的石墙，双目紧闭，面容安详，仿佛只是在经历了一夜辗转之后，沉沉地睡去了。

狱卒并未在意，只将食盒自栅栏下方塞入，循例叩了叩铁门，粗声喊道：“李大人，用饭了。”

牢内，毫无声息。

他又加重了力道，铁门的撞击声在空旷的甬道里回荡出沉闷的声响。

依旧无人应答。

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狱卒的脊背缓缓爬上。

他凑近了些，借着壁上昏黄的油灯，仔细瞧去，只见李德的胸口，再无半分起伏。

他那张略显浮肿的脸上，既无痛苦，亦无挣扎，唯有一种解脱般的平静。

“来……来人啊！”

一声惊恐的尖叫，划破了天牢黎明前最后的死寂。

半个时辰后。

梁秋白一袭玄色官袍，独立于那间已经清空了的牢房内。

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饭食气息与经年不散的霉腐之味。

李德的尸身已被移至检房的长床之上，由刑部资历最老的仵作反复查验。

“回禀梁大人，”老仵作躬身回话，神情笃定，“卑职验看再三，死者周身无任何外伤，亦无中毒之迹象，如口唇、指甲等处，皆无异常颜色。观其面容神态，应是……应是忧愤攻心，引发旧疾，心疾突发，暴毙而亡。”

这个结论，干净、利落，无懈可击。

“心疾突发？”梁秋白缓缓转身，目光落在仵作身上，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后者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

“是……卑职验过的尸身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此等‘畏罪自尽’之相，最是常见不过。”

梁秋白没有再问。

他走到尸身旁，亲自俯下身，仔细审视着李德那张死寂的面庞。

确实，太过“干净”了。

干净得，就像是有人早已写好了结局，只等着时间一到，便将这具恰到好处的尸体，呈到他的面前。

“知道了。”他直起身，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将尸身好生看管，在案情了结之前，任何人不得接触。”

言罢，他便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出了牢房，将那具安详的尸身与满室的疑云，一并留在了身后。

消息传出，京城为之哗然。

宰相府内，周侍郎抚掌大笑，对着林培之拱手贺道：“相爷高瞻远瞩，此番，那梁秋白便是长了三头六臂，也休想再从一具死尸身上，查出花来！有舒王这块玉在前面挡着，那位新人的大计，万能高枕无忧。”

林培之端坐于堂上，慢条斯理地品着新茶，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谨慎些。有些话，不必说透。一枚棋子，既然已经失了先手，便该有弃之的觉悟。此案，到此为止了。”

闻府别院，清谈社的少年们亦是第一时间聚首。

“畏罪自尽？好一个畏罪自尽！”谈彦一拳砸在竹桌上，满面怒容，“这分明是杀人灭口！他们怎么敢！怎么敢在刑部天牢里动手脚！”

“敢，如何不敢？”卫哲的面色亦是阴沉如水，他手中的那卷《大业律》被攥得死紧，“律法防君子，难防鬼魅。如今人死灯灭，线索中断，便是我等有七日之期，亦是……无源之水，无根之木。”

众人皆是沉默，一股深深的无力感，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那扇由卫哲用律法强行撬开的生门，似乎在一夜之间，又被对手用一具冰冷的尸体，给严严实实地堵死了。

此刻的裴府，碎玉轩内。

当拂雪将“李德于天牢心疾暴毙”的消息带回时，裴云笙正临窗而立，手中拿着一枝刚刚剪下的寒梅。

“天牢”、“关键人证”、“心疾暴毙”——

当这三个词，一字不差地传入耳中时，她持着花枝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裹挟着前世诏狱那独有的、混杂着血腥与腐朽的气息，瞬间将她吞没。

眼前剪梅的雅致景象刹那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阴暗潮湿的石壁，是隔壁牢房里日夜不休的呻吟，以及……一位蜷缩在角落、油尽灯枯的老者。

那是前世，她沦落诏狱，万念俱灰之时，唯一给过她“教诲”的人——一位含冤入狱的前太医院医官。

他知道，自己的大限也快到了。

在一个寒冷的午后，他将自己毕生对于南疆奇毒的隐秘研究所得，悉数说给了这个尚有清明心智的年轻狱友听。

“丫头，你记着，”老人的声音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这世上，有一种杀人不见血的奇毒，名唤‘一线牵’。此毒取自南疆一种攀附于朽木之上的青色菌丝，炼制而成，无色无味。只需令目标吸入微量，毒素便会沿气脉上行，最终结于舌根之下三寸，一处名为‘玉户’的死穴。平日里，中毒者与常人无异，一旦催动气血，只需半柱香，毒气便会锁住心脉，造成气血不通之假象。任是何等高明的仵作来验，其结果，都只会是心疾暴毙。”

“此毒……可有解法？”那时的裴云笙，颤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