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要多言,静观便是。”梁秋白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让周遭的议论声为之一静。
佩玖仿佛未曾听见这一切。
她俯下身,伸出两根如青葱般洁白纤细的手指,轻轻揭开了覆盖在李德脸上的白布。
那是一张因死亡而显得格外安详的脸,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唇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诡异的笑意。
一旁的作伴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将手中的检尸格呈给梁秋白,恭敬禀道:“回禀大人,卑职已验看过,死者周身无任何外伤,指甲、口鼻皆无中毒迹象,依卑职看,确系心疾突发,暴毙而亡。”
他这是在陈述官方结论,言外之意,也是在提醒这位年轻的大学士,他们已经有了定论,无需一个来路不明的丫鬟多此一举。
佩玖对他的话语置若罔闻,只是伸出手,极其迅速地捏开了李德的下颚。
她凑近了些,那双总是清冷如冰的眸子,此刻却专注到了极点,仿佛一位最挑剔的匠人,在审视一件绝世的珍品。
在场众人皆是屏住了呼吸。
只见佩玖自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布包,缓缓打开。
布包之内,并非什么奇门法器,只是一排长短不一、泛着森森寒光的银针。
她的手指在银针上轻轻拂过,最终,取出了其中最细、也最短的一根。
她并未立刻施针,而是又从腰间的一个竹筒里,倒出些许淡绿色的汁液,将银针的针尖,尽数浸入其中。
那汁液,散发着一股草木特有的清新气息,在这污浊的牢狱之内,显得格格不入。
“装神弄鬼。”那御史又一次低声嘟囔。
这一次,无人附和他。
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已被佩玖那双稳如磐石的手所吸引。
她执着针,手腕轻抬,没有任何犹豫,对准了李德大开的口中,舌根之下,一处极其隐秘、根本不可能出现在任何验尸条陈中的穴位,轻轻一刺。
动作快如闪电。
银针刺入,不过分毫。
随即,她缓缓将针拔出。
针尖之上,依旧光洁如新,没有任何变化。
“故弄玄虚!”那御史脸上露出“果然不出我所料”的讥讽笑容,正欲开口。
可就在下一瞬,他所有的话,都被死死地卡在了喉咙里。
只见那被拔出的银针针尖之上,原本光洁的银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地,沁出了一丝比墨色更深、比夜色更沉的——黑。
一丝黑血,自那针孔之中,顽固地渗了出来,悬于针尖,欲滴不滴。
整个天牢,瞬间死寂。
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地盯着那一点悬于针尖的黑色,脸上的不屑、鄙夷、怀疑,尽数化为了无法言喻的震惊与骇然。
即便是梁秋白,在看到那滴黑血的瞬间,瞳孔亦是猛然一缩。
信中所言……竟是真的!
佩玖将那银针举至自己眼前,沾取了那极其微小的一滴黑血,凑至鼻尖,轻轻一嗅。
随即,她站直了身子,将银针放回布包,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她转身,面向梁秋白,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冰珠落玉盘,在这死寂的天牢之中,清脆得令人心悸。
“回禀大人,”她缓缓开口,“此非心疾。”
“乃‘一线牵’之毒。”
她顿了顿,那双清冷的眸子扫过在场所有惊骇的脸,继续用她那毫无波澜的语调,陈述着一个足以颠覆三法司认知的恐怖事实。
“毒针自后颈风府穴入体,细如牛毛,遇血即化,故体表无痕。毒素瞬息封锁心脉,状若暴毙,然其毒气并非无迹可寻,皆会沿经脉上行,最终结于舌根之下三寸,一处名为‘玉户’的死穴。”
她看向一旁早已面如死灰的老作伴,语气依旧平静。
“一个时辰之后,毒气便会散入百骸,与血相融,到那时,便是大罗神仙亲至,亦是回天乏术,再难辨别。”
话音落下,她再次对着梁秋白,微微躬身,补上了最后一句话。
“大人若是不信,此刻且翻开死者舌根。若见那处穴位有一点如朱砂般的红痕,便知民女所言,虚实几何。凡药皆有性,凡毒皆有根。世人只见枯叶,奴婢只寻其根。奴婢,验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