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稠得仿佛化不开的胶漆,将偌大的裴府笼罩在一片肃杀的寂静之中。
书房内,铜鹤灯盏中的烛火突突地跳动了两下,爆出一朵细碎的灯花,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噼啪”声。
这声音在死寂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某种断裂的预兆。
裴云笙独自坐在紫檀木的大案之后,那身竹青色的常服在摇曳的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怀素与拂雪都已被屏退至外间守候,此刻,这方寸之地,只剩下她与那个静静躺在案几上的苏绣乐谱囊。
那是玲珑方才留下的,带着那位早已故去的乐师云娘,耗尽一生守候的秘密。
“微光出岫,明珠还赵。”
这八个字,如同有千钧之重,压在裴云笙的心头。
她并没有急着去拆解这个锦囊,而是伸出修长而略显苍白的手指,指腹轻轻摩挲过锦囊表面那幅“高山流水觅知音”的绣图。
苏绣讲究平、齐、细、密、和、光、顺、匀。
这绣工无疑是极好的,针脚细密得如同婴儿的肌肤,即便历经十余年的岁月侵蚀,那绣线的光泽依旧未曾完全褪去。
然而,裴云笙的指尖却在触及锦囊边缘的封口处时,微微一顿。
那里用的是宫廷秘传的“金丝盘扣”技法,不仅是为了美观,更是为了加固。
一个普通的民间乐师,即便曾在宫中行走,又何必在一个装乐谱的袋子上,用上这等即使在宫妃服饰上也极少见的繁复针法?
除非,这袋子本身,就比里面的乐谱更重要。
裴云笙眸色微沉,双手轻轻将乐谱囊拿起。
入手微沉,那是一种并不符合丝织品和纸张重量的下坠感。
她将里面的几卷旧乐谱取出,放置一旁,那乐谱囊却并未因此变得轻飘飘。
她的目光最终锁定在了那根用于固定乐谱囊口的银簪上。
这银簪乍看之下毫不起眼,簪头雕着一朵半开未开的白玉兰,簪身通体素银,并未镶嵌任何宝石,甚至因为年深日久,银质表面已经氧化,泛着一层灰蒙蒙的暗淡色泽。
裴云笙将银簪抽出,托在掌心。
不对。
这根簪子的重量,比寻常实心银簪要轻上两分,但若是空心,它的重心又似乎有些偏移,并未完全落在簪头或是簪尾,而是有一种诡异的凝滞感。
她将簪子举到烛火前,细细端详。
火光映照下,那朵白玉兰的花蕊深处,似乎有一道极细的接缝。
若非此刻她全神贯注,又借着这通明的烛火,只怕根本无法察觉。
裴云笙屏住呼吸,左手捏住簪身,右手两指捏住那朵白玉兰,试探性地向左轻轻一旋。
纹丝不动。
她并未急躁,指尖微微施力,又向右试着旋动。
“咔哒。”
一声极细微的机括咬合响起。那声音轻得像是昆虫振翅,却让裴云笙的瞳孔猛地一缩。
簪头松动了。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朵白玉兰旋下,露出了簪身内部。
果然,这看似普通的银簪,竟是中空的!
簪壁被打磨得极薄,里面裹着一卷东西。
裴云笙从笔架上取下一根细长的银拨子,探入簪身,轻轻一挑。
一卷被捻得细如发丝、早已干涸变硬的条状织物,被缓缓带了出来。
那不是纸。
虽然已经干硬发黑,卷曲成团,但裴云笙一眼便认出,这是绫锦。
而且是只有宫中御用、专供皇室贵胄书写密信或诏书所用的“明黄龙纹绫缎”。
这种料子,寻常宫人哪怕私藏一寸,都是杀头的死罪。
一个乐师,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裴云笙放下银簪,转身取来一只白瓷浅碗,倒入些许温水。
她将那卷干硬的绫锦小心翼翼地放入水中。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书房内静得只能听见裴云笙自己的心跳声。
温水慢慢浸润了干枯的织物,那原本紧缩成团的绫锦,开始在水中缓缓舒展,如同一朵枯萎了十年的花,在这一刻重新绽放出了它原本的形态。
随着绫锦的展开,一股极淡、却带着铁锈气的腥味,在温热的水汽蒸腾下,若有若无地飘散开来。
那是血的味道。
裴云笙用镊子夹起那块已经完全展开的绫锦残片,将其平铺在一方洁白的宣纸上,然后取过烛台,凑近细看。
残片不大,只有掌心大小,边缘参差不齐,显是被人匆忙间撕下的。
绫锦原本明黄的底色已经暗沉,但在那上面,用早已变为褐色的血迹,触目惊心地写着三个字,和一句暗语。
血迹虽已陈旧发黑,但那笔锋之中的决绝与苦楚,依旧透纸而出,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血腥气,直扑面门。
“叁·弑香”。
而在这一行血字的右下角,还有一个极小的、已经有些模糊的印记。
那印记虽小,却刻得极深,仿佛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按下去的。
形如凤尾。
裴云笙盯着那个凤尾印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瞬间冻结了她全身的血液。
凤尾印。
这世间,唯有一人,有资格使用凤尾印,也唯有一人,会在绝笔之时,留下这泣血的图腾。
先太子妃。
那个在十年前的那个血色冬夜,于东宫之中,刚烈自尽的女子。
裴云笙的手指紧紧扣住了桌案的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的目光死死地锁住那两个血字——“叁·腻香”。
叁。
在大业皇室的齿序中,这是一个再明确不过的指向。
先帝第三子,曾经的三皇子,如今高踞于龙椅之上的新帝,赵子泓。
而“腻香”……
裴云笙闭上眼,脑海中飞速翻涌着前世今生关于药理与香料的所有记忆。
什么样的香,会被称之为“腻”?又为何会在这种生死关头,被太子妃特意以此血书记录,与“叁”字并列?
十一年前,昭元太子病重,太医院束手无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