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死地盯着裴云笙,仿佛要在她脸上看出什么端倪。
许久,那一股支撑着他怒火的气劲,似乎瞬间泄了。
“当啷”一声,剪刀落地。
魏玄龄颓然地坐在花架旁的青石上,整个人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他看着那盆兰花,眼中泛起一层泪光,那是一种深埋了十一年、几乎已经干涸的悲恸。
“……像……真像啊……”老人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这股子不知天高地厚的倔劲儿,简直和他当年一模一样。”
温亭云此时也不敢插话,只是紧张地看着这一幕。
裴云笙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
她知道,这坚冰已经裂开了。
良久,魏玄龄抬起头,那双眼中的冷硬褪去,只剩下一片苍凉的灰烬。
他看向一直沉默立于裴云笙身侧的那个玄衣男子。
“梁大学士。”魏玄龄忽然开口,称呼的却是梁秋白的官职,“你这双眼睛,藏得深啊。我在工部混了一辈子,看土石的纹理从不出错,看人也一样。你今日既然陪着这丫头来闹这一场,想必,那把刀你是真的磨好了。”
梁秋白上前一步,对着老人长揖到地,神色肃穆,未发一言。
这一拜,是对这位前朝老臣风骨的敬重,也是对这位长辈守护故主遗志的谢意。
魏玄龄摆了摆手,似乎不愿受这一礼。他从怀中摸出一块旧得发黑的布巾,慢吞吞地擦拭着手上的泥土,目光却变得幽深起来。
“你们走吧。”魏玄龄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透着一股决绝的意味,“这里没有你们要找的人。魏玄龄早在十一年前就死了,现在活着的,只是个不通世务的老农。”
温亭云脸色一变,急道:“魏老,您这……”
“听我说完!”魏玄龄瞪了他一眼,随即目光转向裴云笙,“丫头,你刚才说得对。花若是烂了根,怎么护都是死的。但你们搞错了一件事。”
裴云笙心中一动,恭敬道:“请赐教。”
魏玄龄站起身,走到那盆“雪魄冰魂”前,伸手掐断了一根看似完好、实则根部已经发黑的枯枝。
“你们满世界地找人、找工匠、找公输裔,找那个造出‘飞鸢’的鬼才。”魏玄龄将那枯枝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碎,“可人心是会变的,当年的鬼才,如今未必还是鬼才。你们在人海里捞针,捞出来的只能是假象。”
他转过身,背对着众人,重新拿起了那把剪刀,背影显得格外萧索,却又透着一股如山岳般的沉重。
“回去吧。以后不要再来了。这兰谷清净,容不下京城的风雨。”
这是逐客令。
但裴云笙却听出了这逐客令背后的弦外之音。
她没有动,目光紧紧追随着老人的背影。
魏玄龄没有回头,声音随着风飘了过来,变得有些飘忽,却字字如惊雷般炸响在众人耳边。
“丫头,记住了。你们要找的,不在人事,而在土石。去寻《承平十九年工部山川地质详录》,莫看正文,去看那舆图师对‘龙首山’的标注。”
裴云笙心中巨震,迅速将这个书名刻在脑海中。
魏玄龄挥了挥手,像是要赶走身边的苍蝇,也像是要赶走那段沉痛的过往。
“走吧,都走吧。别让我这糟老头子后悔刚才多嘴。这天下是死是活,是烂是兴,那是你们这些年轻人的事了。我只管种我的花。”
裴云笙深吸一口气,对着那个佝偻的背影,再次深深一拜。这一次,是真心实意的敬重。
“多谢先生指点。晚辈定不负所托。”
她直起身,转身欲走,却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盆在寒风中傲然挺立的兰花。
“先生,这盆花,您养得很好。但这大业的根,我们去挖。”
魏玄龄没有回应,只有剪刀修剪枝叶的“咔嚓”声,一下一下,单调而固执,像是老旧的更漏,在倒数着某个时刻的到来。
众人不敢再多做停留,沿着来时的山路缓缓退去。